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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稿丨视障大一学生孙乐绅:给高中生朋友的一封信
2026-02-15 21:50:50
广州日报新花城


孙乐绅毕业于广州市启明学校,是一名低视力学生,现就读于北京联合大学针灸推拿专业一年级。他拥有不错的口头与文字表达能力,也有着对问题深入思考的习惯。

2025年7月,民生工作室与广州市合木残障公益创新中心联合发起“视障准大学生社会化衔接培训营”(点击可了解培训营具体故事)他也是十一位学员之一。

经过七天独立出行与大学学习方法的集训,乐绅满怀期待地踏入校园。然而半年过去,独立求学与生活的路上挑战不断,沮丧与迷茫也曾将他笼罩。那时的他,习惯用表面的乐观来“美化”内心沉重的思索。直到穿过这段沉重的思索后,在矛盾和张力中找到了另一条路——

他开始逐渐学会不失幽默,直面问题,也不再藏起棱角,并书写了一段自己的心声,希望我们可以分享给更多人。

我们看了乐绅这封写给高中生朋友(包括但不限于视障学弟学妹)的信,看到他对内心不断涌现的问题的思考与回应,看到了他观照自身的个人书写,看到一名青年人面对成长困惑的阶段性总结,以及他的应对之道——这或许也是每一个经历成长的人都曾走过的路,或许会让人感到熟悉,似曾相识;或许也会感到陌生,因为自己曾走过另一条路。

生命的生长没有标准答案和路径,但每个人,都在书写一张关于“人”的地图,通过回溯、通过推演、通过提问和回答,丰富生命的更多可能性,去突破一个人的“势单力薄”,去看到我们面对命运时,通过不同人的表达,也可以丰富彼此的韧性。

这并不是我们第一次征集来信(点击《看完这封回信,或许,你也会对人生开始有自己的答案》可了解上一个书信的故事),也不会是最后一次——期待更多人愿意一同探讨成长路上的思考,回应他的困惑,回应其他青年的困惑,或者——回应曾经成长路上的那个自己。

以下是乐绅的分享:

亲爱的高中生朋友们:

你们好!我叫……哎,请稍等,在正式的自我介绍前想先请大家完成一道简答题:请简述自己脑海中对一名视障大一学生的“刻板印象”。不妨让大脑里的进度条缓冲10秒。

一年前,还在盲校做学弟的我,若是回答这道题,答案大抵会是:“占据生态位高处的传说,是尘封在通讯录底端、生人勿近的好友,也是老师口中参考答案的活体标本。”一句话总结:他们不适合庸碌地活在这世上,更适合的出路是放在博物馆被展出。直到我也变成了口中的“他们”,我确信自己是活生生的人,学长学姐便也“活了起来”。

阅前须知:请务必脱下所有的滤镜,这封信只不过是一个普通人用一步步烙下的脚印告诉后来者他做了哪些,错了哪些。

高中时期的孙乐绅(由受访者提供)。

或许我该认真地做个自我介绍,我叫孙乐绅,成长于广州市启明学校,目前在北京联合大学就读针灸推拿专业。若要用下定义的方式框定我的形象,我会说,孙乐绅是一个逆流内卷的、坚信“跋涉”只有现在进行时的唯物主义者。

我对大学的向往始于“手机自由”,寄宿的中学生一定明白其中的含金量,玩手机时不必再躲进厕所,也不会产生“手机究竟属于谁”的困惑,猖狂些还可以邀请老师组一局游戏,是的,这在梦里都不敢企及的事,在大学微不足道。自由还体现在多方面,点外卖不被限制,没早八可以安心睡懒觉,没有宿管打搅的困扰,无课时间无需凭证就可随意出校游玩,其中妙处不足为外人道。

然而,当我翻开大学的第一页,还没等品尝完暑假自由的回甘,一批麻烦就劈头盖脸地向我砸来。

广州市一场诗歌朗诵比赛中的孙乐绅(右一)。


【敬而远之的体面】

首当其冲的是社交困境,班级内,同学来自五湖四海,生长环境不同,生活习性迥异,更为关键的更在三观差异。每个班级总不乏性格“奇特”的同学,或过度自我,或张扬自傲。在大一——一个极其注重自我认同而又极易产生情绪波动的阶段,价值观相互摩擦乃至针锋相对的现象再正常不过。

此时,“我怎样做”在一定程度上能反映出未来“我活得怎样”,是化身平头哥重拳出击,还是活成树懒消极回避?在数次反击后,关系变得僵硬,又转向忍气吞声。在心里攒下好几个心结后我意识到,或许可以跳出两极思维的桎梏,敬而远之是我能给出的最体面解法。或许它不那样充满“少年气”,但充满扎根实践的稳定,不伤害他人,更不损害自己的尊严。

当某人与你的交往只停留在问好,就算意见不合也不会有施展的条件,大学不同于中小学的点,正体现在此,人与人交往本质是社会性的。

除此之外,专业学习也成了大阻碍。玄奥的中医理论几乎完全独立于物理体系之外,木火土金水为什么依次相生?为什么只有五种元素?为什么其中3种是纯净物而“土、木”是混合物?(门捷列夫大概率也逃不出我的困惑)在思维模型切换中几度使我崩溃,直到现在我也并不理解其中原理,只不过我渐渐发现考试不用懂原理,只需会做题,一切才逐渐被搁置。

除了专业课,最让人头疼的还有部分通识课程,也就是大家口中戏称的“水课”。有些内容与现实社会严重脱节,要么是无意义的刷课任务,要么是繁杂的作业挤占了专业学习的时间,难免让人觉得,这与当初“提升学生综合能力”的初心,悄悄偏离了轨道。

【不必完美的自由】

青年总在肯定与价值中定位自身,而在我——一个专业不求甚解、社交略微失败的人回顾并自省后得出的结论是:不必逼自己活成完美的模板,也不用因一时的迷茫、笨拙就否定自己。大学本就是允许试错、允许笨拙、允许慢慢成长的地方,不必被内卷裹挟着慌不择路,也不必因暂时的格格不入而自我怀疑。

我走过的弯路、碰过的壁、纠结过的难题,你们或许也会经历,这从来不是失败,而是属于我们普通人最真实的大学跋涉。不必追求一步到位的圆满,只要始终走在向前的路上,保持对生活的赤诚,对热爱的坚持,就足够对得起这段独一无二的青春。

高考结束了,我的灵魂却被烙下了钢印,无论做人还是行事似乎总带些学生的单纯,甚至略微显出不通世故的执拗,我总会果断地冲向“错误答案”,亦如高三时完成完形填空,几次受挫后,我渐渐总结出些窍门,诸如竞选之类的活动人脉比起能力更为关键,部分情况逢源或许比办实事更“得人心”,至于得了谁的心,是不是民心,我是万万不敢妄加猜测的。

【少年心气,不换】

如果一份答案是通往优秀人生的捷径,但碰巧答案与三观不符,那你的选择是什么?“所有命运馈赠的礼物,早已在暗中标好了价格”,在我看来,没有哪份礼物,值得用一腔少年心气去换,纵使蹒跚,但当我确定那是我,一个活着的我,那便足矣。

写下我的答案目的并不在洗脑还未步入象牙塔的你们,旨在提供答案的多样性,以供备选,让一个价值观尚未成熟的青年,去影响甚至干预另外一群青年的价值选择,这无疑是不甚妥当的,而我也从来不认为自己有被任何人效仿的能力或资格,我们生而不同,无需强求观念一致,更不必勉强自己活成谁的样子,就算活成了也不过换来一生“是个不错的仿真品”,毕竟“我是谁”的答案比“我要活成谁”更突出自我个体性及我的独特性。

在培训营开营活动上,乐绅用盲文写下自己的名字。

洁净的环境往往孕育单纯的人格,启明无疑是一片沃土,几个志同道合的同学,平易近人的科任教师,沉淀成我现在的样子,一个理想主义的不太舍得变圆滑的人,启明之于我的帮助绝不止知识层面,在人格塑形、价值观培育方面影响尤为深远。但或许学校将我们保护得过于周全了,像温室。

只是,人不能总住在温室里,走入生活后,我们总陷在一冷一热的两极里:一边是过度的特殊关照,满是居高临下的同情,硬把我们塑造成脆弱不堪的模样;一边却是彻底的无视,无障碍需求被抛在脑后,出行的阻碍无人在意——盲道被电瓶车占用,红绿灯语音播报失灵,偶尔还会撞上背后的窃窃,或迎面甩来的冷语。

这两种极端,都在强行给我们贴标签,要么被刻意特殊化,要么被完全边缘化。盲校的朋友一定已经听闻或经历过,但悲观地看,在无障碍意识未完全得到普及的近几年,经历的次数仍会维持在较高水平。

培训营中,乐绅用口罩掩住眼睛,想要与伙伴们一样公平接受出行挑战。

但我们就该就此闭门不出吗?偏见只会因为不被澄清,而愈发加深。所以,大胆走出去,才是最佳的证明。质疑总会过去,奚落总会平息。戴上耳罩、躲进掩耳盗铃的清静,从来不是我们想要的。我们真正想要的,是被人坦然看见:他也能做到。而这份“能做到”,从来不只在出行,先有自我的确信,才有他人真正的相信。

可是,写到这里,有一块东西一直堵着我。真正的无障碍,不该只靠“被看见”来推动。学校能做什么?媒体能做什么?我不知道。我不是政策制定者,不是公益机构负责人,我只是一个拄着盲杖、偶尔还会撞上电瓶车的大学生。但我想,至少可以让“看不见的人”先被听见——听见我们需要的不只是“励志故事”,更是被拆除的物理门槛;听见我们不想被当成易碎品,但也不该在被无视时还要负责教育世界。

这封信如果真能传到启明的学弟学妹手里,传到更多“即将走入真实生活”的视障者手里,我最想传递的不是“我很坚强,所以你也可以”,而是:你不用一直坚强。你可以喊累,可以愤怒,可以暂时不想当那个“证明无障碍可行”的样本。这些都不妨碍你是一个值得被平等对待的人。

【不止一张牌】

写到这里,我突然想起高三。如果让我回到那个把“一模”“二模”刻进呼吸频率的春天,我会对自己说什么?大概不是“别焦虑”——焦虑是收不住的,也不是“相信自己”——这种话在倒计时牌面前太轻了。我会说:

每天睡前,用五分钟想一件事——如果明年今天,我没考上那所大学,我还愿不愿意像现在一样,认真对待手里这道数学大题、这篇英语阅读?不是为了预设失败,是为了在“分数决定命运”的集体催眠里,给自己留一个清醒的角落:你此刻的努力,不该只有“提分”这一个回报。你是在练习专注,练习在焦虑里坐下来,练习对一个目标保持诚实——这些能力,任何一所大学都收不走。

我没考上理想大学。这句话,落笔比说出口难。出分前一晚,辗转反侧的我认可了笨拙的自己——我在便签上列了两份清单。左边写:如果我考上理想大学,我可以利用哪些资源、做哪些事。右边写:如果我去了另一所大学,我还有哪些路可以走。右边那份,比左边长。我不是在说“没考上也没关系”——有关系。梦想落空就是疼的,不用逼自己豁达。我是说:

即使没拿到最想要的那张牌,你手里也远不止这一张牌。提前看看自己还有什么,不是为了安慰自己“退而求其次”;是为了在尘埃落定那天,能对那个红着眼眶的自己说:没事,我早就知道该往哪走了。

信写到这儿,已经很长了。如果你耐着性子读到这里,我不打算给你一个“所以你要这样做”的结尾。我想把几个我还没答完的问题,留给你。

1.你究竟在为谁完成这场考试?——父母?老师的期待?还是那个害怕“没考上就完了”的自己?

2.如果明年今天,你不在当初梦想的那间教室里,你会怎么介绍自己未来的四年?——是“可惜没考上”,还是“我去了一个需要重新认识的地方”?

3.你有没有一件“不是为了分数”而坚持的事,哪怕很小?

4.如果有一天,你发现自己努力融入的世界,并没有准备好接纳你——你还会继续往前走吗?

5.十年后,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不是“从事什么职业”,而是“你希望自己是一个怎样的人”。

这些问题没有标准答案。我甚至不确定自己有资格问。我只是觉得,能在被分数定义的时代,提前问过自己这些问题的人,不会真的迷路。

祝你我既全力以赴,又不止于分数。

一个还在跋涉的普通青年
孙乐绅
 2026年春

*本文仅代表作者观点,非平台观点 

文/孙乐绅
整理/广州日报新花城记者:林琳
图/广州日报新花城记者:陈忧子
广州日报新花城编辑:苏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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