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5月,全球首台16兆瓦漂浮式海上风电成套系统示范应用工程项目“三峡领航号”正式完成安装,并将于今年年内实现并网发电,这标志着我国深远海风能开发迈向大装机容量的新阶段。广东漂浮式风电装置研发一路高歌猛进,国内知名海洋工程专家、华南理工大学海洋科学与工程学院副院长、教授樊天慧在其中发挥了关键作用。近年来,这位深海“御风者”带领团队为中国首台漂浮式风电系统装备“三峡引领号”等多个漂浮式风电工程项目建设提供了关键技术支持。在“三峡引领号”基础上,三峡集团自主研发建设,打造出“三峡领航号”。为广东海洋经济高质量发展铸“重器”,一代一代科技人呕心沥血,砥砺奋进。

长80.85米、宽91.04米、型深37米,设计吃水19米,排水量达2.41万吨,位于阳江青洲海域的“三峡领航号”的基础是一个半潜式平台,它看起来就像是一艘轻型航母。记者登上平台时十分平稳,如履平地,丝毫感受不到桩基的晃动。站在“三峡领航号”半潜式平台上凭栏瞭望,国内知名海洋工程专家、华南理工大学海洋科学与工程学院副院长樊天慧感慨万千。“几年前这里还十分沉寂,你看青州这片海域现在多热闹啊。”
华南理工大学海洋科学与工程学院副院长樊天慧
从“金钟罩”到“打太极”实现“从0到1”的突破
学生时期,樊天慧的研究方向是深海浮式油气平台,主要针对目标就是开发南海。他认为,可再生能源是未来能源开发利用的主要方向,而海上风电是海洋可再生能源中最具工程商业化发展潜力的方向。于是,樊天慧调整了方向,转向海洋可再生能源领域,投身于海上漂浮式风电研发工作中。
2016年,博士毕业后,樊天慧被引进到华南理工大学。“博士期间我做的是深海漂浮式装备、水动力学分析、锚泊系统研发、模型试验方法等研究工作,主要服务的是南海海洋油气工程,这些研究的开展服务的目标就是南海。广东毗邻南海,也是海洋大省和强省,所以我决定到广州工作。”说起与广州结缘,樊天慧如是说。
很多人对海边的“大风车”很熟悉,那是固定式风力发电机。但对于漂浮式风力发电机却了解不多。樊天慧拿出一张纸,在纸上画了一个“不倒翁”,他告诉记者,固定式与漂浮式风电区别在于,固定式海上风电装备是通过结构变形来抵抗外部荷载,而漂浮式风电是通过锚泊系统连接到海底,属柔性顺应式结构,以系统运动来抵抗外部荷载,减小结构受力,相当于练的是太极功夫。
大海中经常有惊涛骇浪,这座头重脚轻的“不倒翁”何以屹立海中?浮体基础和锚泊系统是关键。相对于固定式海上风电深深地将整体结构插入泥沙里,漂浮式风电机依靠浮体基础支撑起风车和自身的重量,并用锚泊系统连接海底。锚泊系统是连接浮体支撑基础与海底的机构,这几条“粗壮的绳子”是保障海上漂浮式风电运动性能以及服役安全的核心技术。
“锚泊系统可以理解为连接浮体基础和海底的弹簧,既不能让弹簧‘太硬’,那就起不到卸力的作用,导致结构应力增加,还会导致发生共振运动的风险;又不能让这个弹簧‘太软’,锚泊系统控制了漂浮式风电装备的最大漂移距离,‘太软’的锚泊系统不能提供足够的回复力,漂移距离太远会造成电缆的损坏。我们实现了该领域的‘并跑’,还实现了一定程度上的‘领跑’。”樊天慧说,按照这种技术思路设计出的“三峡引领号”实现了中国漂浮式风电“从0到1”的蜕变。
樊天慧和学生们在水池中做实验
一项技术革新省下1700万元
从2018年起,樊天慧就带领团队与三峡集团等开展漂浮式风电联合科研攻关,为国内首台漂浮式风电装备“三峡引领号”提供了锚泊系统关键技术、高精度理论分析模型与物理模型试验方法的支持,樊天慧和整体项目团队协同解决了南海复杂海况下漂浮式风电装备的抗强台风设计难题,这也为三峡集团后续建设“三峡领航号”实现单机16兆瓦的技术跨越打下了基础。
樊天慧团队自主研发出锚泊系统智能优化设计软件,将传统需要1个多月的人工锚泊设计工作压缩至最短几小时即可完成,在某项目中,利用自主研发的设计软件进行锚泊系统优化,比原有设计方案成本下降约1700万元。
团队首创气动力载荷全过程动力等效的漂浮式风电混合模型实验方法,实现了风、浪、流耦合环境下装备响应的高精度仿真模拟,可以验证漂浮式风电装备在各类工况下的运行安全性与稳定性。

为研发“大国重器”他险些付出生命
鲜为人知的是,为了探索海上漂浮式风电的核心技术,樊天慧多次病倒,险些付出生命的代价。海浪是海洋工程结构物面临的主要风险之一,把浪测准,是大国重器安全下海的关键一步。在樊天慧的实验室,他和伙伴们在一个像游泳池的池子里把大海“造”出来,漂浮式风机能不能扛住台风,锚泊缆在海底遭遇海浪会不会断裂,都要通过实验室实验寻求答案。
几年前,樊天慧读博士期间,为了验证水下大拖地段系泊系统的阻尼作用机理,他和一位同事需要频繁进出试验水槽进行模型试验。有一次,这位同事爬上两米多高的大玻璃水槽,站立不稳,眼见梯子就要滑倒。说时迟那时快,樊天慧赶忙一把手推住同事的臀部,使出全身力气把他推了回去。“后来想起来还是挺后怕的。如果当时梯子倒下了,很可能就会把玻璃池壁砸碎,那么,大量的水就会溢出,水槽外都是试验监控仪器,那么多水溢出来,整个实验室都将成为一个带电的容器,我可能就没命了。”
“你看,我的双手在2020年因为压力过大睡眠不足患上神经性皮炎,到现在还没好。”樊天慧伸出双手,这双粗糙的大手仍有脱皮症状,有时还奇痒难忍。
这种“怪病”要追溯到2020年夏天,中国首台漂浮式海上风电系统装备正处于最关键的攻坚期,马上还要进行物理模型试验。项目在2021年上半年要建成投产,2021年下半年进行设备调试,团队必须在2020年底完成各种研发和试验验证工作。“那段时间,没日没夜地干。
当时只有一个信念,一定要把国家交给的任务如期完成。”高强度工作也侵蚀着他的健康。樊天慧发现,自己手上的皮肤开始“爆皮”,并且奇痒难忍。直到项目取得了阶段性成果,他才到医院就诊,医生诊断是神经性皮炎,是因为工作强度过大、压力过大带来的神经系统紊乱,末梢神经已经受到伤害,吃药只能辅助病情缓解,关键是要改变生活习惯,降低工作强度、减少熬夜,否则很难康复。“让我不熬夜?怎么可能。”樊天慧说。直到现在,他经常要加班至深夜,凌晨两三点才睡觉是常态,神经性皮炎依旧困扰着他。

本报记者和樊天慧(右三)一起登上“三峡领航号”进行考察
让风机从“插在海岸上”变成“漂在海面上”
樊天慧表示,目前中国陆风资源和近海资源基本开发完毕,要实现我国海上风电的跨越式发展,就必须把风机从“插在海岸上”变成“漂在海面上”。现在的固定式海上风电系统,在水深不超过50米的范围内具有成本优势,随着水深增加固定式风电项目不仅成本激增,建设难度也明显加大。在海水深度超过100米时,固定式风电装备已经基本无法建设,只能依靠漂浮式风电系统。而漂浮式风电不受海水深度的影响,建在深度达到几百米的深海中都没问题。
成本方面,通过大致估算,在海水深度达到60米左右时,漂浮式风电和固定风电的成本就相差不大了,当水深更深来到80米左右,固定式风机经济性大幅降低,而漂浮式风电型式则成为更具优势的技术选择。目前,漂浮式风电装置的建设成本已经从几年前的3万元/千瓦降低到约1.8万元/千瓦。

海上风机当“充电宝”海上发电、海下养鱼
随着大规模商业应用带来的相对成本下降和更多新技术的推进,预计在2030年前后,漂浮式风电的价格就会和固定风电基本持平,长期困扰海上风电的“清洁而昂贵”难题有望得到解决。“‘三峡领航号’是三峡集团建设的我国首个单台风机容量超过15MW的大容量漂浮式风电示范工程,更标志着我国深远海的风能开发已迈向大装机容量的新阶段。作为科研工作者,从中国首台漂浮式风电装备‘三峡引领号’开始,有机会为多个漂浮式风电工程建设提供技术支撑,有幸成为中国漂浮式风电发展的亲历者和见证者,我感到骄傲和荣幸。”樊天慧说。
樊天慧表示,过去海洋钻井平台需要船只来回运送柴油发电来提供电能。如今,钻井平台可直接利用漂浮式风电平台供电。这不仅减少了运油船的往返奔波,还能大幅降低平台的碳排放。
漂浮式风电设备还可以与海洋牧场、海洋开采等产业相结合。平台通过电缆将自身所发电能供给养殖设施,形成“以渔养电、以电养鱼”的新模式。
漂浮式风电装置还可以起到海上移动“充电宝”的作用,可配合岛礁建设,为岛上居民用电。


“三峡领航号”海上漂浮式风机
立志让漂浮式风电装置应用到南海
在樊天慧看来,广东是我国海上风电的核心策源地与产业高地,海上风电总装机规模居全国首位,海上漂浮式风电已逐渐成为广东推进海洋强省建设的核心绿色引擎。海上漂浮式风电可与海上算力结合,把风机发出的绿电通过储能供给海底或平台上的算力中心,实现“发电—储能—计算”一体化。
海上漂浮式风电是实现碳中和的重要路径,它把风机从近海推向水深超60米的深远海,不占土地、发电效率高,有大规模替代化石能源的潜力。海上漂浮式风电还可以就地把风能转化为可储存、可运输的绿氢,是破解深远海风电消纳难题、培育海洋经济新增长点的核心方向之一,目前广东正加快构建“漂浮式风电—绿氢—绿色氨醇”的全链条产业集群。
如今,樊天慧有了更远大的志向,那就是助力海上风电产业的高质量发展,为我国南海雨后春笋般出现的漂浮式风电提供科研支撑与技术服务,并把科研方向拓展到海上风电装备的智慧运维与全寿命服役安全上。他介绍说,开发南海深远海地区的风资源对确保我国海洋国土权益、建设海洋强国以及实现“双碳”目标都有重要的战略意义,而海上漂浮式风电装备是开发南海深远海风资源的必由之路。
文、图/广州日报新花城记者:肖欢欢
广州日报新花城编辑:张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