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地图软件时手轻轻一晃,立马被“导航”到购物平台。点击看似用于关闭的叉号,反而触发更多弹窗。只是把平放的手机拿起来,开屏广告便自动完成跳转……今年“双十一”,消停一时的开屏广告又重出江湖。
几个月前,情况似乎还在好转。今年6月,工信部针对高灵敏度“摇一摇”等违规跳转,督促相关企业自查整改。就在当月,“开屏广告没了”登上热搜。有媒体实测23款App,其中17款未出现开屏广告,实现“点开即达主页”。但在一片“丝滑”声中,也有人追问:能坚持多久?如今大促一来,熟悉的套路果然又回来了。
开屏广告屡治屡现,表面看是监管稍松便反弹,根子还在于“流量换收益”的商业逻辑未变。
(一)
回看开屏广告的变化,也是一部用户与广告商不断“斗法”的历史。
早些年,受手机性能所限,App启动往往需要几秒,商家便盯上这段空窗期——放上一张全屏海报,配以三五秒倒计时。广告一闪而过,应用随即打开,尚不至于让人过分反感。
后来,开屏广告的花样越来越多,时长越来越长,“跳过”也越来越难,“跳转”更是愈加频繁。有的广告标识字号很小,颜色与背景几乎融为一体;有的要等倒计时结束,才允许关闭;还有的放上假的关闭符号,看似帮人退出,实则把人引向广告页面……2021年,工信部就对用户反映强烈投诉较多的“广告标识近于无形”“关闭按钮小如蝼蚁”“诱导点击暗度陈仓”等问题进行了集中整治,乱象一度有所收敛。
但一轮整治之后,广告的“技法”又升级了。加速度计、陀螺仪等原本服务于计步、导航和游戏的手机功能,被悄悄接入广告系统。走路时轻轻一晃、从桌上拿起手机,甚至坐车时的一次颠簸,都可能被识别为“主动互动”、随即触发跳转,此时,用户手指甚至还没有碰到屏幕。技术越灵敏,用户反而越要小心翼翼,可谓相当讽刺。
从占用几秒等待时间,到设置退出障碍,再到利用手机的自然动作触发跳转,不难发现,原本只是想方设法露脸的开屏广告,如今不仅想让你看见,更是千方百计让人“点”进去。至于是否出于用户本意,似乎已经不那么重要。
面对花样翻新的开屏广告,人们也练出了一套“防身术”。当时就有人打趣,每次打开App都像在“拆弹”,既要眼疾手快,把手指提前守在屏幕角落,又要端稳手机,生怕轻轻一晃便触发跳转。有人不得不“自学成才”,层层翻找关闭体感广告的设置,还有人倒腾起自动点击“跳过”的工具,试图“用魔法打败魔法”……这样的荒诞一幕,恰恰说明了问题所在:当用户需要学习如何躲开一款产品的设计,产品与用户的关系已经走偏了。
(二)
明明惹人厌烦,为何平台仍舍不得放弃?一轮轮整改已经说明,平台并非没有能力管好。真正难舍的,是开屏背后的流量生意。
开屏占满屏幕,又能覆盖大量活跃用户,自然成为稀缺的广告资源。澎湃新闻获得的一份头部App报价单显示,普通开屏广告刊例价220万元起,加入“摇一摇”等体感互动后涨至270万元,“首刷”产品单日刊例价甚至超过千万元。刊例价并不等于成交价,但体感互动能被单独加价出售,足以说明这“一晃”有多值钱。有业内人士透露,广告投放还存在按点击计费的模式,即使用户误点进入,也可能照样产生费用。换言之,屏幕一跳,账上便多了一次点击。至于用户是否自愿、进入后是否立即退出,往往不会完整反映在结算结果里。总之,只要能带来可观的变现收益,开屏广告就会不断引导用户误触跳转。
再看违规成本。近年来,相关部门多次开展专项整治,但开屏广告的投放链条长,App运营者、广告主、广告服务商、SDK服务商层层相接,出了问题容易相互推诿。一边是可观的收益,一边是违规被查处的不确定性。只要违规带来的收益高于预期成本,就难免有人抱着侥幸心理,整改时收敛一点,风头过后又换个姿势回来。
(三)
治理开屏广告,技术标准不是没有,监管措施也在推进。一边是监管反复整治,一边是用户怨声不断,开屏广告却还在老套路里打转。与其费尽心思钻空子、惹人嫌,不如换个思路,让违规无利可图,让尊重用户成为更划算的选择。开屏广告,确实该“开窍”了。
要把选择权真正还给用户。《互联网广告管理办法》明确要求,开屏广告应当显著标明关闭标志,确保一键关闭。落实到产品上,关闭按钮应当一眼可见、一次点准。跨App跳转必须经过用户主动确认,点了“取消”就必须停在原处。调用运动传感器触发广告,也应充分告知,并提供便捷、长期有效的关闭选项。手机“动”了,不代表用户动心了。尤其是导航、停车缴费、就医挂号等刚需入口,必须坚决守住服务优先的底线,不能让广告喧宾夺主、成为障碍。
要让违规者真正付出代价。开屏广告涉及多个主体,不能出了问题就互相“踢皮球”。谁设计触发方式、谁审核上线、谁结算费用,都应有迹可查、责任清晰。对反复违规、明知故犯的经营者,处罚更应与违法收益、影响范围相称,改变“违规有利可图、整改避过风头”的预期。考虑到开屏广告存在因人、因时、因设备而异的投放特点,监管也要加强随机抽测和整改复查,不能让精准投放变成躲避监管的手段。
要把流量账算清算实。如今,数字广告早已不是简单地卖版面、卖时段,而是能够追踪曝光、点击和转化。如果广告技术已经精细到能识别手机的轻微晃动,就更应下功夫识别真正的用户意愿。平台和广告服务商应完善有效点击认定机制,对明显的非主动触发进行识别和过滤,避免将误触当成有效互动。广告主也应看重真实转化,而非一味追求漂亮的点击数据,不为“点开即退”的虚假繁荣买单。
说到底,开屏广告并非不能做,平台通过合理广告获取收益,也无可厚非。真正需要改变的,是靠制造误触获取流量的生意经。开屏拥有宝贵的“第一眼”,与其在关闭按钮和跳转灵敏度上费尽心思,不如在广告创意、内容品质和精准匹配上下功夫,让用户愿意主动停留。毕竟,用户点得越多,不代表广告效果越好;跳转越灵敏,也不意味着商业价值越高。靠误触换来的流量,终究难以换来真正的认同。
开屏广告要打开的是用户兴趣,靠的是创意与信任。当不当流量不再值钱,真实意愿得到尊重,开屏广告才能真正“开窍”,走出整治、反弹、再整治的循环。
文/广州日报新花城记者:陈文杰
广州日报新花城编辑:杨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