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9日上午，农历十月初一。广东韶关乳源瑶族自治县世界过山瑶风情园盘王殿前，一声苍茫悠长的牛角号划破山谷长风。

师爷一手握长鼓，一手摇铜铃，“七十二式打幡”“三十六式串度”步法如行云流水。祭文吟诵毕，族谱庄严捧出：盘、赵、邓、李……瑶家十二姓，被逐一点亮。殿下庭前，瑶胞盛装肃立，各族群众与远道而来的游人并肩屏息，共同注视着这古老的一幕。

这一拜，在瑶语里叫“还盘王愿”。祖先许下的诺言，子孙代代还愿，一年一祭。这一还，便是1700多年的寒暑更替。

拜盘王，是乳源“十月朝·赴瑶约”嘉年华的尾声，亦是整个节日的核心仪式之一。此前数日，这座常住人口仅20万上下的粤北山城，迎来了一场前所未有的文化奔赴：21支方阵、千余名巡游群众走过繁华街巷；连续翻台的“盘王宴”座无虚席；县城酒店连续多日客满；四天累计迎客约15万人次，同比增长200%。

一个因迁徙而得名的民族，何以在今天让天南海北的人专程“逆流而归”？欢腾渐歇，群山静默，答案在时光深处铺展。

号角长鸣：千载漂泊定格十月

“过山瑶”这三个字，本身便是一部写在群山间的迁徙史。

清代地方志载其“耕作一山，则移一山”，瑶家民谚说得更加透辟：“今年在此山，明岁又别岭。”数百年风雨飘摇，田庐带不走，家业难久驻，能被先民贴身揣着、翻山越岭带走的，唯有一身刺绣、一腔山歌，以及一个风雨不移的“日子”。

十月初一，就是那个刻在骨血里的日子。

在乳源，它与二月初一合称“双朝节”。二月朝，春山始醒，瑶胞以纸条封住“鸟咀”，祈愿鸟雀莫啄春种。十月朝，嘉禾归仓，瑶山“开鸟咀”、打糍粑、犒耕牛、祭始祖。相传先民泛海遭厄，漂泊四十九个日夜，危急中向始祖盘王祈佑，得平安靠岸后舂米做糍粑还愿。自此，人迁至哪座山，愿便还至哪座山。

歌也同人一起走。瑶语称民歌为“赛花柄”，意为“赛过花朵的语言”。乳源瑶歌多为高亢明澈的长调，穿林越谷，回声激荡，昔日曾是山与山之间的精神回响。嘉年华的山歌会上，近160名民间歌手唱响《溯源·岭上赓歌》《樟榕合抱“勉腾勉”》，“勉”正是过山瑶的自称。歌声穿越时空，勾勒出一个民族虽历经辗转而未曾涣散的文化基因。

居无定所，便守住一个千年不变的时间——这是游耕文明在苦难中淬炼出的生存智慧。

这份智慧，在今年的街头巡游中化作了极具视觉震撼的温情一幕。7日上午的“瑶邑华裳”方阵中，除本地瑶胞外，来自广西金秀、云南河口、海南，还有来自老挝、泰国等地的280多位瑶族同胞，身着各自支系的盛装并肩走过。尽管纹样各异、冠饰不同，但图腾的源头却紧密相系。一位来自云南文山的瑶胞由衷感慨：“走在同一条街上，那种同源同根的血脉感让人动容。乳源的十月朝，让我们找到了家的方向。”

这个“家”字，重若千钧。几个世纪以来，部分过山瑶沿岭南西进南下，走向东南亚，甚至远渡欧美，却始终将乳源奉为祖居地。自上世纪80年代起，一批批海外瑶胞不远万里回到乳源必背镇寻根谒祖。“世界过山瑶之乡”的美誉，正是海内外同胞用脚步一步一步“踏”出来的精神向心力。

民俗学者曾提醒，民俗仪式若过度追求“可看性”而快餐化，其庄重感便易流失。但广州日报新花城记者却发现，乳源的节日日程耐人寻味：音乐剧、走秀、趣味运动会排在周末，尽显迎客之道；而最核心的“拜盘王”，却丝毫不为凑周末而改期，毅然恪守在农历十月初一——那一天恰逢周一。

热闹跟着客流走，神圣守着历法行。分寸之间，是乳源人对传统的敬畏，更是对岁月的笃诚。

共生之义：融九镇而筑同心

如果把巡游队伍视作一幅卷轴，展开的正是乳源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时代全景。

长号一收，鼓点如急雨般轰然擂响。打头阵的十二面宗族大旗猎猎作响——盘、赵、邓、李……朱砂勾勒的古老姓氏泛着沉凝的金光。风卷旗角翻飞如浪，人潮还没从这股凛然的肃穆中回过神来，九个乡镇的队伍已带着南岭深处的露水与泥香，呼啦啦撞了个满怀。

这分明是一整座秀丽瑶山在街市上沸腾亮相，好山好物撞了个满怀。

乳城的杨桃，水灵灵的；桂头的马蹄与香芋，沾着泥土清香；大布挑出非遗笋干，一六镇干部摆出“公交车”造型满载着农产品亮相。敬的是东坪苦爽酒，看的是必背瑶家婚。洛阳畲胞挑来大叶青黄茶，步履矫健；大桥镇抬出传承百年的古老轿辇，铜铃阵阵。“瑶客共生”，游溪的横幅写得真切。

压轴的方阵，叫“石榴同心”。走在队伍里的，是乳源大地上千千万万的普通奋斗者的缩影。一张张被山风吹出健康红晕的脸上，绽放着毫无保留的笑意。那一张张明媚的笑脸，正是乳源大地最滚烫的烟火人间。

乳源瑶族人口约2.4万，占全县一成多。一个两万余人的节日，何以演变成全县20万各族群众的情感狂欢？

密码藏在世代赓续的深情厚谊中。据史料记载，乳源瑶汉两族自古便有“结同年”的佳话。夏收农忙，瑶胞下山帮工换力；春荒歉岁，汉族乡邻借粮出田传授水稻耕艺。今日长街上的欢歌相拥，正是这种患难与共、唇齿相依之情的历史回响。

这份交融，在烟火气中升腾为“主客同席”的包容胸襟。盘王殿前，长桌连绵，九道寄托吉祥寓意的特色菜肴热气腾腾：大桥麻包豆腐、大布笋干焖洛阳鸭、高山熏肉、纯酿烧酒……

一张桌子，盛得下半个县域的丰饶物产；一声“高山流水”的敬酒歌，融化了主客之间的界限。连办8场、7000余人次共赴的长桌宴上，远客不再是看客，而是归家的亲朋。

这种跨越地域与血缘的契约，更在历史的风云际会中升华为崇高的信仰。

嘉年华期间上演的原创音乐剧《瑶·红》，将“守约”二字推向了震撼心灵的精神高地。1931年梅花战斗后，红七军400余名伤病员秘密转移至铁龙头村，主力撤离后，44名重伤员隐蔽托付给深山瑶胞。面对反动武装的搜捕，这个仅有二三十户人家的山村严守生死契约，以命相护，44名群众壮烈牺牲，全村两度化为焦土。

舞台上红绸翻滚，剧场内热泪盈眶。在一个视“还愿”重于泰山的地方，面对生死相托的中国共产党人，瑶山同胞用生命践行了最壮烈的守诺。

霓裳起舞：针尖史诗走向T台

瑶族无文字，长卷绣衣襟。

作为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乳源瑶绣向来“反面下针、正面成花”。国家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邓菊花将这种独门绝技形容为“摸着石头过河”。在那些斑斓的几何纹样中，八角花喻示太阳，灵鹿寄寓祥禄，松果象征繁衍，挑花刺绣实则是瑶族流淌在布帛上的“活文字”。

然而，传统的深厚往往伴随着现代转型的阵痛，传承人一度出现高龄化与断代危机。“绣得出”还要“卖得好”，“叫得响”才能“留得住人”。非遗要走出大山，必须找到通往当代审美与市场的金钥匙。

8日上午的“瑶韵霓裳·秀展风华”时尚秀，给出了一份充满创意的答卷。灯光亮起，T台流光溢彩。100套盛装款款走来，有原汁原味的原生态瑶服，古朴沉静；也有跨界共创的时装新作，由6家知名设计机构与本地五色源工坊联手打磨。

这一场秀，处处是相遇。莨绸融进了过山瑶的图腾，草木蓝染撞上了细腻挑花。古老的八角花、寓意吉祥的杞子纹，甚至轻巧地织进了现代家居服里。衣裾翩跹，两项非遗在此相逢。沉睡的东方美学，瞬间生机盎然。

从9月深入南岭采风、纹样解构，到现场向设计师颁发“合伙人”证书，乳源正推动非遗从单一的节庆展示向常态化产业链条延伸。目前，全县已建起4家非遗工坊，研发瑶绣文创300余款，百余名乡村妇女在“绣娘+工坊+订单”的机制下实现家门口稳定增收。嘉年华期间，文创工坊日均营业额激增6.5倍，古老技艺在现代商业的土壤中扎下了深根。

时装界有春夏时装周，乳源的“十月朝”正悄然构筑起非遗霓裳的“年度发布季”。穿在身上的史书，不仅走上了聚光灯下的T台，更通过产业化的桥梁，走进了当代人的日常生活。

欢歌未尽：文化赋能县域突围

节日的热度，终会沉淀为发展的刻度。

翻开这场嘉年华的“成绩单”，一组组跃动的数据，折射出文化赋能县域经济的强劲脉动：全县7家A级景区客流突破3万人次，撬动旅游综合收入逾2000万元；瑶乡好物集市上，百余家合作社与农户展销额达200万元，大山珍味走俏长街；限额以上住宿企业入住率屡创新高，精品民宿更是一房难求……

回顾整场盛会，跳出民俗看发展，广州日报新花城记者发现，乳源的探索已呈现出鲜明的新时代县域实践样本意义。

其一，守正不移其本，创新不失其宗。拜盘王的一招一式、瑶家历法的一度一循，原汁原味地保留了祭祀与民俗的神圣敬畏，由非遗代表性传承人与原住瑶胞稳稳执仪掌舵。而时尚T台大秀、跨界文创研发、好物潮流市集，则在传统的外围肆意生发。

内核守正，外围创新；固本培元，主次分明。分寸拿捏之间，古老非遗既守住了穿越千年的历史厚重，又轻盈融入了现代生活的烟火日常。

其二，还台于民为本，主客同频共情。节庆是全县各族群众同心共筑的舞台，九个乡镇的村民挑着山货进城，深山绣娘带着针线登台，返乡青年演艺街头，各方游人同席共饮。人人都是传承者，人人皆为“剧中人”。正是这种毫无隔阂的平视与共情，让节日超越了简单的文旅狂欢，升华为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温情纽带，迸发出最坚韧、最本真的民间生命力。

其三，破壁全域联动，引流四季常青。县城主会场点燃“引爆点”，景区免票红利推动客流“往下沉”，乡镇特色文旅接续“百花齐放”——从广东大峡谷的深谷徒步到西京古道的千年寻幽，从森林生态康养到腐竹、香芋文化周，节庆热度从初冬绵延至岁末。

以“一节”破题，带动“全域”联动；以“一业”兴旺，牵引“百业”繁荣。乳源打破了传统门票经济的局限，铺展出一幅全域协同、主副相宜的发展长卷。

当下，广东正深入推进“百县千镇万村高质量发展工程”，地处南岭生态屏障之下的乳源，以这场瑶山盛典作出了响亮而坚定的应答：优秀传统文化是激活沉睡资源、赋能特色产业、驱动城乡融合的澎湃引擎。

当千百年的文化根脉与高质量发展的时代节拍同频共振，大山深处流淌出的，不仅是悠扬苍茫的瑶家长歌，更是中国式现代化的县域实践在南岭山水间写就的生动诗行。

风起瑶山：让四日欢腾化作四季长青

欢歌总有散场之时，群山却要守着岁岁年年。

置身这片被歌声点燃的土地，广州日报新花城记者深深震撼于过山瑶血脉里的热烈与虔诚，心头却也始终泛起一份真切的挂念：当长桌宴撤去、四海宾客踏上归途，喜庆过后的山城，如何接续十月朝的红火温度？

背靠南岭苍茫，面向湾区天地，这座大山深处的山城，其实有着更丰饶的可能去探索，也值得我们给予更深情的托付与作答：

其一，双朝联动，全季布局。

既已做强秋熟“十月朝”，不妨适时激活春祈“二月朝”。春日封咀、躬耕启犁、茶海闻歌；秋日还愿、欢歌割稻、开咀品鲜。一春一秋，一诺一答，勾勒出南岭全时节农文旅的完整生态。

其二，文脉筑基，共建原乡。

依托“世界过山瑶祖居地”的独特优势，建议加快推进瑶族谱牒、古老民歌、服饰纹样的数字化建档工程，深化国际文化学术交流，使乳源不仅是节庆的聚集地，更成为全球过山瑶族群的“精神文化会客厅”。

其三，艺道传薪，培育新人。

建议建立绣娘个人品牌溯源机制，让手作温情可被感知；深化职教体系与非遗工坊的“现代学徒制”，吸引长鼓少年、挑花少女走入传承队列，破解“青黄不接”的代际课题。

其四，聚客于寨，延伸链条。

建议加强县城主城区与必背、东坪等深山瑶寨的深度联动、交通微循环与民宿集群建设，将长桌宴的欢腾延伸至山寨火塘对歌的静谧，让远方的游人能真正留下来，在晨曦与星空下感受瑶山的呼吸。

长风回荡：一声相约天地皆愿

“来乳源，皆如愿！”闭幕巡游的欢腾渐歇，这声朗朗相约，在南岭的崇山与云海间久久激荡。

“如愿”二字，分量千钧。千百年来，瑶家人翻山越岭，只为岁岁恪守那一声“还盘王愿”；今天，这座粤北山城敞开怀抱，向四海宾朋许下最真挚的“皆如愿”。在一个把契约刻进骨血、视信守如生命的精神原乡，这绝非随风而逝的一季口号，而是一张以千载文脉为墨、向世界递出的长情请柬。

铜铃声远，信义长青；山海同频，天地如愿。

文/广州日报新花城记者：卜瑜
图/钟华、许如华
广州日报新花城编辑：何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