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5日上午,广东举行“建党105周年暨长征胜利90周年”主题记者见面会。活动现场,来自广东东江纵队纪念馆的馆员罗慧娴捧起一张写满字的泛黄纸张。
“这封信来自东江纵队老战士黎洪,他已经于今年4月30日离开我们,享年102岁。这也是他临终前的最后一封信。”面对记者,罗慧娴将背后的故事娓娓道来。

“在庆祝会勿忘我老人一杯酒”
罗慧娴展示的信件不到两百字,是这样写的——
“留下数语让后人知我愿
一、当日火葬,最好不要告诉任何人。
送行有老干局有关人员和两个女儿,老伴在家为宜,告知支部书记吴也成。
二、后事后告别亲友,请谅解,祝家庭幸福。
及糖厂工友,京深工程建设者,他们是时代楷模,令后人敬重。
三、海葬,既是回出生地,亦可会亲友。
四、最后党费5万元。
五、每年国家公祭日向烈士碑献上鲜花。
庆祝第二个一百年(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
在庆祝会勿忘我老人一杯酒。”

不到两百字,没有一句豪言壮语。在生命的尽头,这位革命前辈心里装着的,还是别人、还是组织、还是这个他用一生去热爱的国家。
罗慧娴告诉记者,老人的海葬愿望,家人已经帮他实现,骨灰沿着老人的革命路线撒下,从出生地香港,到国难当头时投身的惠州、东莞、深圳,到北撤的山东烟台,最后回到珠江。一个人的足迹,串起的是一部东江纵队史。
写下这封信的黎洪,是个什么样的人?
1924年10月,黎洪出生在香港。1941年,日军攻陷香港,妹妹被卖,弟弟被抓去做苦力,家破人亡。国难当头,不到18岁的黎洪加入广东人民抗日游击队港九大队,投身抗日救亡。他参与了著名的文化名人大营救,日夜坚守在西贡的山头,护送一批批“水客”撤往内地。那场大营救,800余名文化界进步人士、爱国民主人士安全脱险,无一人被捕、无一人牺牲。
后来,他加入中国共产党,随东江纵队转战南北。抗战胜利后,随部队北撤山东,整编为两广纵队,编入华东野战军序列,先后参加豫东战役、济南战役和淮海战役。1948年,淮海战役中,飞溅的弹片击中他的左侧头顶,他当场昏迷。弹片在颅内停留了大半个世纪。晚年,黎洪常说,自己能活下来已是幸运,那些牺牲的战友,才是真正的英雄。
离休后,晚年的黎洪长期担任多所学校的校外辅导员,把东江纵队的故事讲给一代又一代孩子听。今年,这位老战士与世长辞,享年102岁。
记者注意到遗书还有最后一行字,是黎洪去世前两个小时写下的,彼时他的身体状态已经大不如意,几难握笔,所以字迹难以辨别,依稀能看出“感谢党的恩情”等个别的字样。字迹的背后,是一名革命先辈滚烫的拳拳之心。
一场与时间的赛跑
今年是中国工农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对于罗慧娴来说,她正走在一条“新长征”,就是和时间赛跑,抢救东江纵队老战士的口述史。
她讲述了一组刚刚整理出的数据,20世纪80年代,东江纵队老战士有一千多人。到2015年,剩下三百人。2020年,剩一百七十人。到今年,东江纵队老战士不到三十人。
“这组数据摆在这里,大家就能感受到,这件事有多紧迫。老兵的记忆不可重来,抢救史料刻不容缓。”除了本职工作,罗慧娴利用假期时间,走出纪念馆,去寻访老战士和他们的后代,争分夺秒地整理口述史。
但这件事真正做起来,才知道有多难。很多次罗慧娴刚联系上家人,还没来得及采访,就接到老同志病危或离世的消息。很多老战士大多谦虚,和平年代不愿提起当年功勋,有的家里人甚至不知道老人当年做过什么,记忆的断层,她只能循着一个个线索慢慢去找。
信息的采集又是一道关。老同志们年纪大了,说话不太清晰,有时候录制几个小时,能提取的有效信息非常少。很多老战士说方言,无法通过语音识别技术整理,她便在桌前枯坐几个小时,把字一个一个敲出来。整理出来后,很多信息还要反复核实。“比如,一个书上查不到的地名,还得辗转去问当地老人。”
“我总觉得自己能力不足,自己速度太慢了,时间真的不多了,快要来不及了,”说到这里,罗慧娴的声音有些哽咽,“有时候收集到信息整理不出来,内心就会充满内疚。”可她舍不得停下。很多次觉得难、想放弃的时候,她就会想起老兵们吃的苦,用信仰的力量激励自己:不能放弃,要继续坚持。
不仅要把故事留下来,还必须传出去。这些年,罗慧娴切实担负起红色教育工作者的职责,几乎走遍了东莞各个镇街,把东江纵队史实流动展览和宣讲课程送进各个学校、社区、企业,打造行走的思政课,引导广大青少年和党员群众传承红色基因,厚植家国情怀。
“老战士就是我们的国宝!守好一段史,传好一代人,这就是我的使命,也是我的初心。”罗慧娴说道。
文、图/广州日报新花城记者:侯翔宇
广州日报新花城编辑:李化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