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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上有什么事情是最重要的?它为什么重要?
我国古代先民早就说明白了。《史记·郦生陆贾列传》说“民以食为天”。于普通民众而言,吃饭是一等一重要的问题。吃饭的根本在于食物,而食物的根本在于粮食。在粮食的种植历史上,对于稻种的驯化可谓人类文明史上至为关键的一步。
中国科学院吕厚远团队2024年发表于《科学》(Science)的研究表明,早在十万年前,野生水稻便已分布于长江下游地区;约两万四千年前,先民于盛冰期采集野生稻以为食;到一万三千年前,始有意栽培;约一万一千年前,驯化水稻终于登上历史舞台,与西亚麦作农业几乎同时,东亚稻作文明由此发轫。一粒稻种,从此与中华文明相伴始终。
▲野生稻的驯化。图/“中科院地质地球所”微信公众号入宋之后,稻米的故事翻开了新篇。宋真宗大中祥符四年,江淮两浙大旱,朝廷派人到福建取了引进自越南的占城稻种三万斛,分给三路(“路”基本等同于现在的“省”)播种。占城稻耐旱、不择地而生、生长期短,推广后,使北宋的稻谷产量一跃居于粮食之首,改变了汉唐以来粟米长期占据粮食之王的格局。王安石变法的时代背景,正是在这一稻作革命的深化期。自此,稻米不再仅仅是南方的主食,而成为大一统帝国赋税与民生的基石。有了丰足的稻米产量,才有了米食形态的千变万化。
中华民族的智慧不仅表现在社会治理和文化繁荣上,在饮食文化上的成果也可谓蔚为大观。整粒蒸煮是大米最朴素的吃法,但先民不满足于此。米粉、年糕、米豆腐、锅巴、粉果……一颗小小的大米可以演化出万千形态,其中蕴含着无穷的智慧。
以我们最熟悉的米粉为例。钱钟书先生考据认为,米粉源自东汉名为“米索”的大米加工食品;也有学者考证,米粉的雏形可追溯至三千多年前西北高原以小米制成的“乱积”,传至长江流域后改用大米,秦汉称“糒”,唐称“米缆”,元称“米糷”,明清方有“米线”“米粉”之名。这意味着,从粒食到粉食,中华先民完成了一次将谷物“重塑”的创造:粒食是靠天吃饭,粉食则是顺应自然、改造自然。
广东得风气之先,在食物的造化上也异常丰富。广州沙河粉,取晚造籼米,以白云山泉水浸泡,连州青石磨磨浆,竹窝篮摇浆摊薄,蒸成粉皮,切条而成。其技“薄而透明且有弹性,口感柔韧爽滑”,清末已成体系,旧时《番禺县续志》载“沙河之粉”“独具特色”。沙河粉沿东江而下,传入潮汕后得到改良,增加米浆比例,求米香之纯粹,遂成粿条。粿条之名,源自潮汕的“粿文化”。中原移民南迁,以米制品替代麦面,祭祀祖先神明,所以粿条最初是供品,后来渐入日常。沙河粉的基本形态在粤西又成汤粉。在广东,虽然各地米粉形质不一,但皆可以米为纸,书写一方水土的性格。

▲广州用传统工艺制作的沙河粉。图/广州日报新花城记者:王维宣
柳州螺蛳粉虽起势于1980年代的夜市,却汇聚了汉族稻作、壮侗酸食、柳江先民嗍螺之遗风,一碗之中,多民族饮食的智慧交融无间。20世纪初,我国南方人下南洋谋生,带去粿条,经泰国人改造,遂成“泰式炒粉”。一碗粉就是一部微缩的文化交流史。
春秋范蠡言:“五谷者,万民之命,国之重宝。”从上山文化的十万年稻作遗存,到宋真宗引进占城稻;从沙河镇的竹窝篮,到柳州夜市的螺蛳粉汤;从袁隆平先生让杂交水稻覆盖全球的“禾下乘凉梦”,到全世界种植水稻多达100多个国家,这一粒米、一条粉的旅程,何尝不是中华文明从起源到播散、从故土到天涯的缩影?

▲炒河粉。图/广州日报新花城记者:王维宣
今天,有人在广州清晨的肠粉蒸汽中看见故乡,有人在纽约的桂林米粉店里尝到乡愁。米粉柔韧而绵长,恰如中华文明的性格:不择地而生,遇水成浆,遇火成粉,千般揉捏而不断。它从长江下游的一粒野生稻种出发,穿越万年光阴,化作岭南的烟火、广西的酸辣,最终落在每一个游子的碗里,它不止飘送着稻米的芬芳,更是万年农耕文明的余温,是中华一家、天下大同的朴素愿景,是无论身在何方,只要提起筷子,便能抵达的“故乡”。
参考
[1]《张健平/吕厚远等—Science:上山文化遗址水稻从野生到驯化的十万年演化史》,“中科院地质地球所”微信公众号
[2]《开门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的文化记忆》,商务印书馆

出品/广州日报媒重点实验室
文/赵小满
广州日报新花城编辑:赵小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