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每日闲情】
来到东太行,刹那被山势逼得仰起脸来。
那不是江南雾蒙蒙的丘峦,也非西部雪山高得叫人绝望的白。那些裸露的赭色,自在地横着,一层压着一层,像一部被风翻旧的巨书,每一页都是陡崖,每一道褶皱里都藏着风声。
走在挂壁栈道上,崖在眼前立,云在身边飘。裸露之外的植被,色彩缤纷。
倏地,目光被烫了一下:崖壁上,有花。
那是零星的、一簇一簇的花,从斧劈刀削的石缝里探出来。金黄,或者素白,带一点淡紫晕,像画笔下的点彩。风从深谷抽上来,它们整个身子都在晃,细茎弯成惊心动魄的弧,却不折,不退,把那点白黄硬硬地举在千仞之上。不由得就教人仰起脸来,行虔诚的注目礼。
这崖壁上的花,本地人叫它崖菊、石菊、太行菊。它不长在平畴,不长在院角,不长在文人雅集的瓷瓶里。它生在别的植物难以成活的地方:裸岩、罅隙、百丈绝壁中几乎看不见的裂纹。它们的根须钻进石缝最深处的那一点土屑,铁指般死死抠住;茎是紫褐的,被风霜反复浸染,拧着一股倔劲;叶是瘦的,边缘带锯齿,有些已经蜷了边,却还护着花。
花不大,单瓣,碎,却明亮。秋风越冷,它越亮;山越高,它越像在飞。
一粒崖菊的种子是怎么来的?不是园丁撒的,不是蒲公英带来的;是一场意外的风,把草丛里一颗比芝麻还小的籽吹起来,吹过沟,吹过梁,吹过山呼谷应,最后卡在东太行一道崖缝里。缝里没有土,只有风化的岩屑;没有水,只有夜露和偶尔的雨;没有庇护,只有十月以后一天比一天的寒。换别的花,早已退场。崖菊不认,它把根往石缝深处探,把叶往有光的地方转,把全身那点可怜的养分,攒成一枚花蕾。
太行人知花懂花。老山民说,崖菊是石缝里长出的硬骨头。太行八百里,人在山上住,地在墙上挂,麦子种在巴掌大的台田里,羊走的是鹰都不敢停的棱角。可人就活下来了:在崖壁修栈道,在沟底垒淤地坝,在石缝里点豆,在秋风里唱戏。脸上是风霜,手上是厚茧,笑起来像崖菊,不富贵,不招摇,可你一眼忘不掉。
崖菊便是这样:它没有鹰的爪,没有鹤的腿,细茎一折就断,可风一过,整株花都在学着飞。花瓣是翅,花心是眼,崖是起飞的甲板。
九月、十月、十一月,寒露、霜降、立冬,崖菊一节一节地把山点亮。白的点在铁青里,黄的烧在赭黄里,走过的人,看到的不只是山顶的云,还有崖腰的花,它是不肯凋谢的生命。
文/程应峰
图/AI辅助生成
责任编辑:戴雨静
广州日报新花城编辑:李慧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