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山南海桂城，广东珠江开关总部的展厅里并排摆着两只漏电开关：外观尺寸一样，安装方式一样，标价也一样。唯一不同的，是右边那只里面多了一块模块芯片。把模拟打火器打开，普通的一只开关火花跳动，纹丝不动；带芯片的那一只，每一次都精准跳闸。

“增加了智能保护功能，不涨价。”说这话的是广东珠江开关有限公司董事长张柏成。一家做了40年开关的企业，凭什么在价格战的泥潭里不卷价格、不追风口，却活成了行业里的“隐形冠军”？他的答案只有一句话：只有长线布局的企业，才能穿越周期。

40年，见证佛山电力装备产业发展

今年是珠江开关建厂40年。放在佛山电力装备的百年脉络里，这个时间也足够长。1913年，光华电气股份有限公司以一台柴油发电机起步，拉开了华南电力工业的序幕。如今的佛山，已经是全国中压开关设备三大制造基地之一，集聚电力设备企业超5000家，本地配套率达75%。1986年在桂城起步的珠江开关厂，正是这条产业链上长出的第一批“苗子”。

“AI的尽头是算力，算力的尽头是电力，电力的基座是装备。”从发电厂到变电站，一级级送下来的每一个通道，都得靠开关管住电的开与断，这是他认定电力装备是“刚需”的底气。

“佛山做电力装备，尤其开关、电缆这一块，其实发展很早。”张柏成是亲历者。20世纪八九十年代，他眼看着这个行业从“没有”里长出来。那个年代，做电力装备门槛很高。行业由两个部委主管，一个能源部，一个是机械工业部，生产许可证攥在部里，不是有钱就能进。珠江开关是“两部定点”企业之一：全国按华中、华东、华南、华北划片各定几家，图纸也不是各家自己设计的，而是把各厂工程师集中起来统一设计。“所以那时候的产品，无论你在华北做还是华南做，样子都差不多。”

这套计划经济的底子，在市场化之后翻了个面。许可证门槛放开，只要通过试验、拿到试验报告，谁都能做，市场竞争突然加剧。

张柏成反复提到一件事：国外同行里，不同企业的产品一定不一样；而国内产品之所以高度同质化，恰恰因为大家都是从计划经济走过来的。同质化的尽头是价格战。“2000年初的时候，我已经意识到这个问题。”从那时起，他开始往最基础的开关里“掺”东西：自动化、智能控制技术，一代代迭代升级。

同心圆里，要做电力装备行业的“英特尔”

2005年，张柏成去日本学习了一个月，参观欧姆龙。这家企业既做地铁读票机，也做血压计，企业战略只有一句话：用感应与控制技术发展产业。这句话对张柏成的启发很大。回国后，他重写了公司的使命：“用智能控制技术，为人类提供安全、环保、健康、节能、舒适的解决方案。”

他将这个理念归纳为“同心圆多元化”的发展战略：圆心是智能控制技术，一圈圈往外扩，扩到输配电、光储充、虚拟电厂与微电网、智能家居、车联网、产业集采、机电安装。“看上去五花八门，核心都是智能控制技术。”

他要把企业做成行业里的“英特尔”：同行可以直接买珠江开关的智能模块，加装在自家普通断路器和柜体上完成升级；也可以提需求，由珠江开关定向研发后供货。按公司测算，合作同行开发成本零投入，每年节省研发成本约500万元。

2025年，由珠江开关主导的“华南电力产业集采平台”启动，南海区发改局为其授牌。平台把业主、设计院、生产厂家、安装公司、输配电企业和银行拉到一张桌子上，如今已聚起300多家来自全国的电力产业上下游企业。“我就像有个房子，多摆几张凳子，欢迎大家来谈一场恋爱。”张柏成笑称。玩笑背后是清醒：单靠一家企业，改不了整个行业的生态，必须有独木不成林的豪气。

宽度一厘米，深度一公里

同心圆要往外扩，前提是圆心足够扎实。张柏成给这个“圆心”定下的规矩，是八个字：“宽度一厘米，深度一公里。”这条路走得慢，也走得深。2005年，公司研发出全行业第一台无线在线测温装置和国内第一台“防火开关”。

这个防火开关“啃”的是一个老难题：电气火灾的本质是弧光放电，温度可达5000℃以上，用水浇不灭，还顺着电线蔓延；传统漏电开关只能识别漏电，识别不了接触不良、绝缘老化引起的故障电弧。

这个预防公共场所触电事故的装置，其灵感来自钓鱼。张柏成是钓友，盯着浮标看了多年：风把浮标吹得上下晃，那不是鱼咬钩；真正咬钩那一刻，是浮标的突变。他把思路讲给公司总工程师：忽略缓慢的正常波动，抓住微小的突变判定为故障，用芯片去检测。于是，团队钻研下去，做成了产品，并通过了广东产品检测中心的试验，标配在高低压配电房设备中。

防火、防雷、防漏电，在外人看来是“护城河”，在他眼里只是一道必须过的门槛。“我们搞了五年，升级了很多代。客户不理解，就一点点教。”市场教育太慢，他干脆选择标配：不管客户知不知道、要不要，全部标配。“为了长期的战略性布局，你要舍得。”

市场给予回报：在防火型漏电开关这一细分市场，珠江开关占有率长期位居全国前列，公司也拿下制造业全国“隐形冠军”。

三次“没有跟”，指向同一个判断

这家40年的“老企业”，为何能在激烈竞争中一直保持优势，成为佛山乃至广东智能配电产业的一面旗帜？张柏成讲了三件“没做”的事。

第一件，是没有急着上市。大约十年前，珠江开关迎来登陆资本市场的机遇，不少人劝他抓住，但他没有动。“拖拉机不能上高速。”他说，当时公司治理、人才、内控都没准备好，为了敲一次锣把企业发展的节奏打乱，不值得。

第二件，是没有跟着房地产市场盲目扩张。前几年，电力配套是门跟着地产走的好生意，佛山不少企业跟着开发商高周转的节奏把摊子越铺越大。珠江开关的开关柜确实装进了房地产项目，但企业始终守着制造这一件事，没有把身家押到地产周期的赌桌上。

第三件，是没有盲目出海。张柏成也去东南亚考察过市场，但他的结论是：“当地市场只要价格便宜的，不需要好东西。”靠低价抢来的订单，撑不起一家想走得更远的企业。

三件“没有跟”，指向同一个判断。“只有长线布局的企业，才能穿越周期。”张柏成说。

坚持长期主义

虽然身处传统行业，张柏成对未来保持乐观：“只要你能在刚需里做出差异化，就不怕没有市场。”

他承认，房地产下行对末端消费类开关市场确有影响，但不能只盯着这一方面。他把目光投向更广阔的维度。无论AI如何发展，算力如何膨胀，最终都要落到电力供应上，而电力输送离不开装备。“你没有装备，怎么把电给送出来？”因此，珠江开关的业务聚焦十分明确：新型电力系统和新能源，以及其他国家重大基建项目。

这种聚焦，正是“宽度一厘米，深度一公里”的体现：在核心技术上做深做透，再向相关领域延伸。他深知，电力装备是刚需，但设备一旦出事，后果可怕。因此专注于让设备“防患于未然”，通过极致产业化降低智能模块成本，做到“功能升级却不涨价”。

在采访中，他多次提到“沉淀”与“历练”。他说，做企业的人，方方面面，“你不沉淀历练，还真扛不住。”

被问到下一个十年怎么走，他没有讲规模，只把话落回到那只开关上：“做企业要有永续经营的眼光，等到需要了再去做，就晚了。”

宽度一厘米、深度一公里，这大概就是佛山制造在转型过程中最自信的一面。

文、图/广州日报新花城记者：陈钰凤
广州日报新花城编辑：何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