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0月11日,国际盲人节前夕,在广东省博物馆(简称“粤博”)的“无障碍分享沙龙”上,已在粤博度过寒暑两个假期的视障实习生罗泽丰,和刚刚结束暑假实习的视障大学生彭香香,作为特邀嘉宾分享了自己对博物馆无障碍的体验和建议。
“在这里,我从来不是‘被照顾的对象’,而是可以作为顾问提出视障视角的优化建议,可以作为设计者参与活动环节策划,甚至可以作为讲解员站在展厅为公众导赏。”香香分享自己“被信任、被需要的感觉,比任何帮助都珍贵”。
泽丰则提出“人文无障碍”的建议,“友好的人文环境是软硬件无障碍建设的前提。因为有了人,才可能推动无障碍;即便软硬件做得再好,如果周围的人对特需观众漠不关心,这样的无障碍环境依然是失败的”。
当他们作为实习生走进博物馆,博物馆对于他们来说不仅是陈列艺术品的殿堂,而是一个开放包容的平台,为他们提供历练、展示与融合的机会。当他们走出去,并非只是完成一次“博物馆之旅”,而是带着这一段经历,有勇气迈开更大的步伐,朝着人生更广大的旷野走去。
泽丰与香香正在聊天。
泽丰“升级版”实习:从“等”工作到有了固定安排
因为去年寒假在粤博的实习表现优异,这个暑假,泽丰受到粤博的邀请,第二次来到粤博实习。谈及这次实习的变化,他最大的感受是“更加步入正轨了”。
寒假时,他的讲解更多是临时性安排,“今天没事就去讲,有事就停”。而暑假,他有了固定的时间安排,每周二、三、四下午2:30必有一场。讲解成为他工作中非常重要的一部分,哪怕有别的事也要优先让路。“这是一种更正式、更正常的工作形式,是我在博物馆有固定的工作,而不是‘等’工作来。”泽丰说。
经过一个学期的沉淀,泽丰的心态也发生了显著变化。第一次来时,正如广州日报新花城民生频道曾写过的他的报道《所有尴尬的事情都在博物馆遇上了》,他害怕开场,不知如何向大家介绍自己的视障身份。但暑假第一场讲解,他就大方、自觉地在开场表明了身份。
泽丰和实习生伙伴正在讨论展厅无障碍改造的细节。
在招揽观众方面,泽丰坦言香香做得比他好。香香因为有心理学相关课程背景,第一次讲解时就不会怯场,会主动招呼大家来听。而他寒假时不敢开口,全靠志愿者老师帮忙拉人。现在他没有了这方面的顾虑,甚至会开玩笑地“推销”:“广东省博物馆的视障讲解服务是一个特色。”他笑称自己“脸皮够厚了”。
为什么说是特色?因为不仅有他在前面讲,还有香香在下午3:30讲端砚,两人现场互相联动、互打“广告”。泽丰认为,这是一个真正接纳自己的过程:“当你自己不觉得在这个岗位上是个‘异类’时,才能让别人接受你。”
香香的讲解初体验:在“有人听”与“没人听”中切换
对于香香来说,在博物馆做讲解员是一次充满挑战与惊喜的体验。她坦言:“有人听和没人听,对我来说完全是两个模样。”
香香边触摸盲文展签边讲解。
在正式面对观众前,香香曾给其他实习生和志愿者老师试讲。那时她感到紧张,绞尽脑汁地调取脑海中的知识,一边讲一边自我审视,语速和节奏控制得并不好。
“如果现场也是这样效果,有点难办,我自己先给自己上压力了。”关于讲稿,她也曾纠结:写词怕变成干巴巴的“念稿”,但不写词试讲时又容易因为紧张而缺乏逻辑、出现病句。最终她发现,初期有讲稿辅助确实能缓解紧张。
当真正站到展厅,观众的存在让她瞬间切换了状态。香香发现,只要有观众,她的注意力就会从“我下句话要讲什么”转移到“怎么让对面更好地理解”上,压力随之骤减。
面对小孩子,她的语言会自动切换得更通俗易懂;而没观众时,她反而会胡思乱想:“怎么没人听?这个坑口还讲不讲?要不要跳过去?”
香香和实习生伙伴在办公室准备出发去讲解。
在端砚展厅,成年观众居多,大人们通常不太愿意互动。但有一场讲解,虽然听的人不多,却有一位阿叔全程一直在仔细地听,这让她特别感动。
她也观察到,无论是缺乏耐心听长段讲解的小孩,还是成年人,其实都对互动环节非常感兴趣,这启发她未来要更好地设计讲解,既传递知识又不枯燥。
香香很感激现场实习生和志愿者老师的协助,如发问卷、现场辅助等。因为担心自己无法照顾到远处的观众,或接收不到观众眼神和动作的信号,有伙伴在旁边会让她安心很多。
但她也觉得让这么多人陪着自己有些“兴师动众”,她期待未来能探索完全独立上去讲解的可能。
惺惺相惜:自然与人文的碰撞,他们互相照亮
香香在粤博实习得很“顺畅”,离不开泽丰此前的“铺路”。“因为有了他在这里实习的经验,博物馆的工作人员和志愿者对我在这里出现丝毫不感到惊讶,而且非常友善。”香香说.
比如当她快走到玻璃门时,总会有人轻轻提醒“玻璃门到了”,并询问是否需要一起走出去;当她表示自己认识路时,对方会尊重她的独立性,简单回应“好的”然后放心地让她自己来。
香香和泽丰在探讨盲文展签更适合放置的位置。
在业务上,两人形成了奇妙的互补。泽丰的讲解偏自然领域,主要讲恐龙,多和小朋友打交道;香香偏向人文领域的讲解,讲端砚,更像是一堂有教具、有深度的知识课。
泽丰谦虚地表示,香香在互动和讲解设计上有自己的一套想法,如果让他来讲端砚,他可能要准备很久,甚至一开始会有点不愿意,因为端砚展厅人流量小且多为成年人,互换角色他可能会更怯场。
香香也坦言,讲端砚前她有过恐慌心理,担心自己容易急、讲错,或不知如何与成年观众展开对话,但从泽丰身上学到了很多:“第一次听泽丰讲恐龙时,就觉得他很稳、很从容、节奏很好。”
这促使她不断反思和调整自己的讲解节奏。
正在等候电梯的泽丰和香香与志愿者开心唠嗑。
在生活中,他们也是互相欣赏的朋友。香香夸赞泽丰“真的很会说话”,懂得积极回应和给予鼓励。泽丰则觉得,作为社会工作专业学生的香香具有积极关注、具体化回应的特质,非常值得他学习。
这种惺惺相惜延伸到他们对彼此生命状态的认同。
“我觉得自己在博物馆,有点像鲁滨逊漂流到岛上后先进行探索,然后努力把更多朋友带来一样。”泽丰如此笑道。
作为视障群体中走进博物馆的第一批人中的一位,他希望自己能起到“黏合剂”的作用,把大家联系在一起,“只有更多视障人士走进博物馆,博物馆才会知道我们想看什么、听什么、需要怎样的服务。”
香香、泽丰和志愿者、实习生伙伴一起讨论教具的3d打印效果。
而香香感觉视障群体的需求在某种程度上被“压缩”了,她希望无障碍设计能兼顾更多元的需求,发挥大家的能动性,让环境真正支持每一个人——而她所热爱的社会工作专业,很有可能起到这样的作用。
“在我国,日均有超过420万人次走进博物馆。其中,又有多少是视障观众呢?”在泽丰的公众号上,他发出这样的疑问。
香香、泽丰为结束实习来一张纪念合影。
同时,他也充满信心地回答:“我们相信,走进博物馆的视障伙伴将会越来越多,我们的分子会越来越大,因为参观博物馆的方式从来都不只有一种。”
广州日报民生工作室出品
文/广州日报新花城记者:林琳 实习生:王炫
图/广州日报新花城记者:陈忧子
视频/广州日报新花城记者:陈忧子、林琳 实习生:王炫
广州日报新花城编辑:苏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