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篇语

流量之下，暗流潜行。数字时代，流量已成为可交易的“商品”——热度可以批量制造，人设可以刻意扮演，主播可以被无形捆绑。当流量逻辑压倒内容底线，MCN机构（内容整合与商务运营中介机构）生态滋生出一些乱象：数据注水、虚假营销、诱导打赏、压榨主播、操纵水军、炮制热搜……看似自然走红的“神话”背后，往往藏着一条条从“注水”到“收割”的灰色流水线。

这条流水线侵蚀的不只是某些企业、某一批创作者，更是公众对网络信息的基本信任。近年来，相关部门多次开展“清朗”“净网”专项行动，对MCN机构乱象实施综合治理。

治理的“利剑”已然出鞘，灰色链条的运行逻辑仍有待被揭开：乱象因何滋生？链条如何运转？剧本如何辨伪？主播如何挣脱捆绑？即日起，本报推出《暗流》MCN生态调查系列报道，沿着流量生成、变现、绑定的路径，探寻灰色链条的运行逻辑。

一条评论6元，一台电脑可操控数千个账号，单次“战役”就能炮制数万条内容？在社交平台多元活跃的舆论生态之下，一套分工细密、链路闭环的网络“水军”产业模式正悄然运转——一些MCN机构（内容整合与商务运营中介机构）承接需求展开策划，依托“矩阵号”规模化投放，靠“分发者”招募人力“水军”，并利用AI技术为这场暗战“降本增效”。

遭遇“暗流”的企业往往疲于应对：面对零星或集中的不实言论、恶意造势，常要面临取证难、定性难、损失量化难的维权困境。为此，有企业悬赏价值10万元的纯金“拖鞋”公开征集线索，正面展开回击。

如何斩断“暗流”？记者展开调查。

悬赏“金拖鞋”：激起行业一片哗然

这只“拖鞋”为纯金打造，价值10万元，只为悬赏揪出网络暗处的“黑水军”。日前，某科技企业法务部微博发布打击“黑水军”进展：因捏造针对该企业产品的虚假差评，3名“黑水军”团伙成员被刑事拘留。

据了解，该企业此前一款新品上市不久，便遭遇超过2500条的恶意差评；此后另一款新品上市后，又有1490余个异常账号集中发布该产品的“劝退”内容。企业随即悬赏“纯金拖鞋”征集线索，并同步提醒公众警惕“黑产”（即用户收取一定费用进行非真实评论的“产业”）。

此举引发行业热议，也初见成效。该企业有关工作人员表示，已通过法务、售后、官网等全网渠道进行线索收集。“黑帖”的伤害很难量化：一是干扰潜在购买决策，企业无法统计多少人看完帖子后放弃购买；二是扭曲舆论风向；三是新品上市正是建立认知的关键阶段，此时遭恶意攻击，对短期销量和长期品牌声誉都是极大打击。

应对“黑水军”：招募“水军”展开对轰？

把内容相似的“黑帖”放在一起不难发现，这些账号发布的内容极其“雷同”：喝同一款啤酒、开同一款电车、看同一场演唱会、吃同一款汉堡——基本可以判定都隶属同一家MCN机构。这类账号既承接正向广告推广，也接单发布负面内容。“但还有大量伪装成普通真实用户的评论，很难被识别。”该企业工作人员称，如今“黑产”产出的内容愈发贴近真实口吻，任务指令也越来越细致，再加上AI技术的运用，客观上加大了识别“克隆账号”的难度。

包强曾担任某MCN机构运营负责人，其所在部门30余人，负责全天候监测各大社交平台动态，并结合艺人、博主新作和舆情态势制定营销方案。“企业很难自建大规模‘养号’矩阵，大多由我们制定营销策略，交由第三方公司的账号矩阵落地执行。”他说，其所在机构旗下主播也曾遭“黑水军”攻击，当时的舆情应对手段同样离不开“水军”：要么调集大量“水军”正面刷屏，引导舆论走向；要么放出反向“新料”对冲负面舆情；或是制造全新热点话题，转移公众注意力。

“水军”本质只是流量工具，既可以用来做品牌宣传、刷取好评，也能够实施舆论攻击、恶意抹黑。包强告诉记者，甚至有团队前一天还在投放企业负面“黑料”、制造舆情危机，转头就接下同一家企业的舆情“洗白”推广订单，双向赚取收益。

规模化“战役”：“蜂群攻击”放大声量

一场有策划的大规模“水军”行动需要多少账号？包强透露，此前处理大型“舆情危机”时，他们单次就采购5000余个账号协同运作，“单个账号发布一条内容需要5元至10元，一次任务要采购数万条内容。”

行动规模庞大，但公关从业者仅靠一台电脑就能对接全部账号与服务。“先通过电脑批量生成上万条同质化文案，设置全部帖子按固定时间间隔发布，还可对接平台搜索机制，打上对应话题标签，实现传播效果最大化。”包强表示，一台电脑就可以操控一批“水军”账号。

某MCN机构负责人杨捷也坦言，大规模“水军”既能开展正向内容“会战”，也能发起“伏击战”。所谓“网吹”，就是数十个账号统一口径，同步输出同质化“种草”内容，刷屏造势，借平台算法推送营造产品全民热销的假象，以此诱导消费者。同时，一些MCN机构还会针对竞品开展定向攻击，实施“蜂群攻击”。她认为，当下部分擦边行为界定模糊，平台处罚标准偏低，违规收益远高于违规成本。再加上机构跨平台运营、灰色业务分工隐蔽，监管取证难度较大，因此当单次定向攻击订单报酬高达数十万元时，部分机构便铤而走险接单。

评论区刷屏的“蜂群攻击”

MCN从业者房斌印证了这一说法：一个主账号就能批量操控成百上千个账号，开展“地毯式”内容轰炸。单条内容看上去合规，不存在低俗擦边、人身辱骂等违规问题，但海量账号同步输出同质化内容，形成巨大声量，会误导平台算法，将虚假内容判定为全民热议的真实热点，最终转化为实际利益。“这相当于借助技术外挂，人为篡改、重新分配公众注意力资源。”房斌表示。

潜藏风险：6元报酬的兼职逻辑

随着“克隆账号”不断被受到攻击的企业排查出来，“水军”产业链也在迭代升级，隐蔽性不断增强。受“水军”攻击的企业工作人员介绍，学生、“宝妈”这类时间较为充裕的群体往往被发展进入“水军”链条，而他们获得的往往仅是单条6元的报酬。

该工作人员告诉记者，曾有报料人卧底整条“水军”产业链，挖掘到深度线索。报料人在视频评论区看到群主发布的兼职接单信息，缴纳20元介绍费后进入第一个群。该群主要审核账号质量：主页空白、没有作品的账号，管理员会提醒“养号”。审核通过后，这些人被拉入第二个群接收任务，帖子标题、文案、话题、评论、视频及评论区话术全部预先拟定完毕；“水军”完成发布后，需将内容链接回传群内核验，审核合格再被拉入第三个群，完成任务即可领取6元红包。这些兼职者抱着“赚点小钱”的心态，通常不会意识到潜藏的法律风险。

维系这套运转的是单条6元的报酬

任务分发者有时也会把有影响力的KOL（关键意见领袖）拉进群，起初告知承接正向推广，实际交付的却是发布负面内容的任务。不少KOL会在群内质疑：一是该行为涉嫌违法，二是会损害自身账号。“KOL通常对此有清晰认知，知道不能参与。可那些只为赚6元的普通兼职者，往往不会思考这么多。”该工作人员称，这条线索证据链较为完整，企业拿到线索后，已陪同报料人前往公安机关报案。

AI应用：为“水军”加快内容产出速度

上述企业工作人员介绍，今年搜集被“黑”的线索时发现两个新现象：其一，“黑产”利用平台推流机制，对普通用户真实发布的不满反馈进行大额付费推流。“普通素人帖子通常只有几个点赞，当事人却收到推流通知，甚至可以看到推流金额，一段时间内就有十多位用户反馈自己的帖子遭遇异常付费推流，金额从500元到2000元不等。”其二，“水军”借助AI技术压缩成本：幕后人员只给出明确方向，例如要求贬低产品画质、图片传输性能等，“水军”依靠AI润色生成帖子正文与评论，大幅加快了内容产出速度。

遭遇“水军”攻击，不仅企业的法务部门焦头烂额，产品团队也备受困扰。“消费电子行业十分看重用户反馈，只有找准产品优缺点才能有针对性地迭代优化。但虚假内容不仅干扰消费决策，也影响产品的改进效率。”该企业相关负责人表示，产品团队如今虽能大致分辨评价真假，但也付出了更高的人力成本。

维权困境：损失认定与证据获取的双重难题

某影视公司负责人夏林向记者讲述了遭遇“黑水军”后的维权困境：公司此前怀疑遭受竞品机构有组织的恶意抹黑，维权时却深陷举证困局。他表示，舆论抹黑案件想要立案、定案，核心需要两类关键证据：第一是指令证据，需要查实下单主体、任务沟通渠道、抹黑目标、宣传话术、交易报价，形成完整业务链路；第二是资金证据，涵盖转账记录、支付通道、收款主体信息等内容。“只有两类证据形成完整闭环，才能把普通的网络谩骂定性为有组织、有预谋、以牟利为目的的恶意攻击。”此外，即便顺利立案，经济损失核算、责任划分也成为行业共性难题，如电影撤档的票房损失、宣发投入损耗难以精准测算，汽车、电子消费等舆情高发行业同样面临举证难题。

曾有报料人卧底整条“水军”产业链，挖掘到深度线索。

北京华泰（广州）律师事务所余婉吟律师也表示，取证固证难度大是当前企业维权的一大难题。网帖随时可删除、修改；一些MCN机构大量使用矩阵号，察觉风险就批量注销账号、清理内容，监管部门很难拿到完整证据链；一些机构的数据造假手段日趋专业化，平台虽设有监测机制，但要识别出于商业目的的恶意投诉、虚假互动需要付出极高的技术成本。此外，按现行刑事立案标准，一般需造成50万元以上直接经济损失才满足刑事追责门槛；品牌贬值、客户流失、融资受阻等无形资产损失很难纳入损失核算，想要证实损失与造谣行为存在直接因果关系，取证流程烦琐复杂。企业从证据公证、平台投诉到立案诉讼，动辄耗费数月，中小微企业往往无力承担时间与资金成本。就算最终完成定罪，企业想要修复商誉仍需漫长时间与巨额投入，大量隐性损耗无法核算。

内容社交平台：正搭建全方位治理体系

面对上述乱象，各大平台正不断收紧监管尺度，搭建更加完善的治理体系。抖音平台表示，曾发现一批账号工业化批量产出抹黑知名科技企业的虚假负面内容，借助AI丑化企业高管形象恶搞博流量；还有账号专门归集数百条某企业的负面信息，误导大众对品牌、商品质量、服务产生错误认知，以此博取流量。针对违规MCN机构及账号，平台会根据情节轻重，采取警告、功能限制、暂停商业变现、扣除保证金、永久清退拉黑等分级处置。据了解，去年4月至今年4月，该平台累计处置违规短视频2956万条、违规账号387.4万个；依托“账号健康分”机制，232万个账号完成合规学习，实现信用加分、恢复账号权重。

小红书平台则表示，已针对MCN行业搭建了覆盖“机构准入审核”“信用评分评级”“全链路风险打击”“智能技术风控”“专项合规管控”五大维度的治理体系，将治理范围从单一违规账号拓展至品牌方、MCN机构、创作者、“黑灰产”的完整产业链。平台依靠“MCN健康分”机制，针对虚假种草、数据造假、恶意营销等违规行为量化扣分；对严重违规的机构，不仅会限制旗下博主接单权限，还会被直接清退平台、终止全部合作。

律师建议：遭遇侵权先锁定账号背后责任主体

余婉吟律师建议，在现有政策框架之下，企业遭遇MCN机构侵权，可采取两项应对举措：第一，锁定账号背后责任主体。依据账号主页公示的MCN机构名称，直接向平台投诉该机构及其全部关联账号，要求平台按备案信息做连带处置。第二，及时固定完整证据链。面对侮辱贬损、虚假误导类信息，第一时间通过区块链存证等手段留存证据；遭遇“水军”批量攻击时，重点留存账号IP高度重合、发布时间集中等特征证据。

夏林也总结了核心取证技巧。比如，录屏要叠加网页公证，此外可信的时间戳是固定舆情证据的最优方案。每份有效证据都要完整留存账号主体、内容链接、发布时间、原文内容、转赞评数据五大关键信息——“水军”删帖速度极快，单纯截图很容易造成证据失效。

（应受访者要求，文中包强、夏林、杨捷、房斌均为化名。）

相关链接：

今年以来，全国公安机关持续开展“净网—2026”专项行动。9月17日，公安部公布打击整治网络违法犯罪10起典型案例。针对网络“水军”团伙充当网络乱象幕后推手，有组织地实施制造话题、蹭炒热点、有偿删帖、刷量控评等行为，公安机关网安部门依法严厉打击造谣引流、舆情敲诈、刷量控评、有偿删帖等违法犯罪活动。

统筹/汤新颖、张丹

文/广州日报新花城记者张丹、程依伦、肖欢欢 图/受访者提供、AI生成

广州日报新花城编辑：肖欢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