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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秀江:绘本,中国绘画史上未曾湮灭的“凝视”
2026-10-08 00:24:37
广州日报新花城

近日,由广东省文学艺术界联合会指导、广州美术学院主办的“千年天姿:第二届中国绘本双年展”在广州美术学院大学城校区展出,从全国应征的336件作品中遴选出的150件精品汇聚一堂。一个值得玩味的细节是:这不是绘本第一次进入公众视野,而是绘本第一次以如此规模、如此姿态,在学院美术馆里被当作“大事”来看待。这背后,其实是一个正在发生的文化进程:中国绘本,正在走出“引进来”的阶段,走向“立起来”的时刻。


展览现场

中国本有自己的图画叙事传统

谈论绘本,很多人第一反应是“舶来品”:二十世纪从日本、欧美传进来,讲给孩子听的小书。此次展览发起人、广州美术学院谭秀江教授表示,把绘本简单地理解为“外来的儿童读物”,恰恰遮蔽了中国自身源远流长的图画叙事传统。敦煌洞窟里,画工以连续的画面铺陈佛本生故事,山石树木之间,观者随目光游走便历遍因果;晋唐人物长卷上,宫廷生活、历史典故依序展开,观者展卷如同行走。时间被折进了空间,观看本身就是一场“卧游”;明清刊本里的“出相”“绣像”“全图”,让不识字的百姓也能借图像进入故事;岭南的居巢、居廉以撞水撞粉写草木花卉,把湿润的南国气息留在纸上;一部《芥子园画谱》,把一花一叶的画法传给无数后来者,本身就是一部“教人看世界”的图画书。以连续图像讲述人与事、传递经验与情感,在中国绘画史上从来不是支流,而是血脉。绘本,不过是这条血脉在今天的名字。

看清这一点,意义深远。它意味着中国绘本的当代发展,不必永远跟在海外童书后面“补课”,而是可以从自家传统中生长出属于自己的叙事语法、媒介意识与观看方式。本次展览以“千年天姿”为题,正是这一文化自觉的表达:天姿,既是万物生而俱来的姿态,也是人在凝视万物时心底升起的那份柔软与澄明。这份凝视,自先民在岩壁上留下第一笔禽鸟轮廓以来,未曾熄灭。


中国美术学院 周键鸿展览作品《家里的花儿都开了吗》

绘本早已不只是孩子的书

中国绘本发生的另一个深刻变化,在读者一端。

长期以来,“一说绘本就想到儿童”几成定势。但走进今天的书店与展览便会发现:看绘本的人,早已覆盖了全年龄段。刚刚步入职场的年轻人,在图画里安放生活的疲惫;成家立业的中年人,在亲子共读中重新与自己相遇;乃至社交平台上,无数网友为一本图画书的某个画面写下长长的感想。绘本正在成为中国都市人自我理解、彼此抚慰的一种日常方式。

这并非中国独有的现象,但中国语境给了它独特的分量。20世纪的连环画曾以极其发达的图文语言承担大众启蒙,滋养了几代人的视觉记忆;而今天的绘本,接过的不只是“图配文”的形式,更是一种面向个体经验的表达权利。老一辈的图画书往往是“主题先行”的,画什么、讲什么道理,先已定好;而今天的年轻创作者,先行的可能只是一种语境、一种心情、一段难以言说的感受。小憩的松弛、窗边的独坐、深夜里的相顾无言,这些寻常日子里被目光轻轻按住的瞬间,如今都可以入画、可以成书、可以参展。从讲述“别人的故事”,到书写“自己的心事”,这是绘本在中国完成的一场静水深流的转变,也是一代青年创作者愿意为它打开心扉的原因。

据此,绘本的社会意义也应被重新估量:它可能是普通人一生中遇到的第一门视觉艺术,是美育最初发生的现场;亲子共读时的声音、目光与翻页声,则是数字时代稀有的、需要亲身在场的共处仪式。


广州美术学院 袁瑛展览作品《庄子会意》

人工智能时代为何还要一笔一笔地画

当人工智能能在几分钟里生成上百张完整画面,一笔一笔画出来的绘本,还有意义吗?

本次展览给出了一个耐人寻味的答案。策展与教学层面明确主张:材料可以不设限。绘本可以走向装置,可以与数字光影对话,可以让观者从“翻书的人”变成“走进书的人”;但对学生的要求却格外清晰——回到案头,一笔一笔地画。

这一“收”一“放”之间,藏着对媒介时代的清醒判断。生成的图像可以无限逼近任何风格,却无法替代一个具体的人在某张纸前的迟疑、修改与讲究;那些略带瑕疵的痕迹,恰恰是机器最难复制的东西。技术越发达,“人味”越珍贵,这不是对技术的抗拒,而是对人的经验的守护。绘本以最低的门槛、最朴素的材料,为这种“具身的表达”保留了一块自留地。从这个意义上说,越是图像可以无限复制的时代,坚持手绘的绘本,越显出它作为艺术的底气。


南京艺术学院 马佳程展览作品《伏羊汤》

一个双年展能为中国绘本做什么

为什么中国绘本的“自立时刻”,会发生在粤港澳大湾区?

广州这片土地有着天然的开放性与在地性,这里是海上丝路的出海口,是近现代印刷出版业的重镇,是连环画、漫画曾经风行一时的沃土,也是今天数字创意产业最活跃的区域之一。美术学院里版画、国画、插画、动画、设计多学科共处一校,为绘本这种天然“跨界”的艺术形态提供了最好的土壤。广东省研究生示范课程建设项目的参与,更让双年展不仅为一次展览,而且成为一条“展览—课程—研究”贯通的育人链条:年轻人在课堂上磨炼手上的功夫,在展览上接受全国的检阅,在研讨会上与学界对话,作品的积累与人才的成长同步发生。

一个双年展能做的事,由此可以看得更远:把全国的创作力量定期集结起来,为中国绘本建立自己的学术档案与批评标准;把优秀的作品送进公共文化服务体系,让美育从展厅走向社区与校园;假以时日,还应搭建国际对话的平台,让中国绘本的叙事观,那种从千年文脉中生长出来的、对天地的凝视与对心事的体察,进入世界的视野。

谭秀江教授在序言里有一句话,恰好可作本文的收尾:千年天姿,说到底是万物在等待被看见,也是我们在等待被万物重新看见。从岩壁到帛画,从长卷到画谱,再到今天展厅里的一页页图画,变的是媒材,不变的是那份自先民以来未曾熄灭的凝视。这份凝视的下一页,正在广州,由此刻握着画笔的人落下又一道笔触。


文/广州日报新花城记者:陈运成

图/主办方提供

广州日报新花城编辑:陈运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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