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地来的患者，今天化疗，明天打升白针，第三、第四天痛得完全动不了，以为是化疗导致的剧痛，跟医生说不要再化疗了。”在临床中，每当看到乳腺癌患者诉说治疗的痛苦，广东省人民医院乳腺肿瘤科王坤教授团队总是在思考：随着精细化化疗的技术进步，副作用带来的痛苦大大减轻，为何有的患者会有非常痛苦的骨痛症状？有什么办法可以帮助患者减轻痛苦？

这一思考终于迎来了重大的突破。今年3月，由王坤教授团队主导的、面向乳腺癌患者的一项PAINLESS研究发表于国际权威期刊《内科学年鉴》（Annals of Internal Medicine），该研究结果指出：在不增加额外药物负担的前提下，通过优化长效升白针给药时间，可大大减少化疗患者骨痛。今年9月，最新版美国国家综合癌症网络（NCCN）肿瘤学临床实践指南正式引用这一研究成果。未来，这一研究有望进一步推广到其他肿瘤治疗领域，让更多肿瘤患者从中受益。

临床出题：

化疗、升白针带来的双重骨痛 乳腺癌患者不能承受之重

“在临床中我们接触大量的乳腺癌女性患者，她们跟我们诉说痛苦，有的因为实在太疼痛了，要求停止化疗。”该研究通讯作者、广东省人民医院肿瘤医院副院长、乳腺肿瘤科主任王坤介绍，团队在临床上观察到，不少患者误以为这种骨痛是化疗带来的副作用，因为无法忍受，甚至提出停止治疗。

随着化疗方案的精细化，不少病人化疗本身已经不太辛苦，为何还会有如此强烈的骨痛？团队追根溯源发现，导致这种骨痛的可能并非直接来自化疗。一些外地来就医的患者，为了尽早缩短行程回家，常常头一天化疗，第二天就打升白针，然后赶车程回到家中休息。没承想，部分患者被持续的骨痛“放倒”在床上。

研究团队介绍，化疗药物在杀伤肿瘤细胞的同时，会连带压制骨髓的造血功能，导致中性粒细胞减少。“长效升白针的作用，主要是给骨髓下一道‘加急复工令’，催它加快把白细胞造出来，让患者在最容易感染的空窗期里守得住免疫防线。”王坤介绍，在过去的年代，还没有长效升白针出现，乳腺癌患者在化疗后第7、10、14天时间点抽血，监测白细胞情况，如果异常波动的话打短效升白针，现在有了长效升白针，往往一针就可以管住一个长周期。但是，升白针同时有动员骨髓造血的作用，这个过程中可能会带来骨痛。过往研究显示，升白针相关骨痛是常见的不良反应，其发生率可达71.3%，严重骨痛发生率约为27.0%。“化疗本身带来的疼痛，再加上长效升白针通过动员骨髓造血带来的骨痛，两种疼痛在时间上紧密叠加，骨痛程度显著加剧。”王坤表示。

最新研究：
不额外增加药物负担 也能大大减轻患者痛苦

在PAINLESS研究中，团队设计了前瞻性、随机对照的3期临床试验，纳入159例首次接受化疗的Ⅰ期至Ⅲ期乳腺癌患者，按1:1:1随机分为三组，分别在化疗结束后24小时、48小时、72小时注射长效升白针。

研究结果差异明显：在首个化疗周期中，72小时组升白后连续5天AUC（最严重骨痛评分曲线下面积，一种衡量骨痛的方式）为6.05，而24小时组和48小时组分别为12.74和14.20；重度骨痛发生率从24小时组的58.5%、48小时组的66.0%降至72小时组的22.6%；需要用镇痛药的患者比例从28.3%和22.6%降至1.9%。

“我们同步求证，晚一点打升白针，患者会否面临白细胞下降的风险？”该研究论文的通讯作者、广东省人民医院乳腺肿瘤科杨辞秋副主任医师介绍，研究结果表明适当推迟给药没有牺牲“升白”的保护作用。这意味着，采用72小时方案调整后，同样的药、同样的剂量，患者基本恢复正常生活。

PAINLESS研究被概括为一项具有较强临床转化意义的研究。围绕“是否可以通过调整升白针给药时机减少升白针相关骨痛”，多位国际肿瘤学专家指出，如果能在不增加额外药物负担的前提下，通过优化给药时间减少骨痛，将是支持治疗领域一种简洁、可操作且与患者体验密切相关的改进。

9月发布的NCCN指南V1.2027版本中，新增了一句话：“近期数据提示，化疗后72小时接受长效升白针治疗的患者，骨痛可能减轻。”在两版指南的对照页面上，这句新增表述清晰可见。

“我们的治疗理念，正‘以疾病为中心’走向‘以患者为中心’。”王坤表示，传统治疗追求的是“狙击”肿瘤，常常忽视了患者耐受度，这一步恰恰是保证完成足量化疗疗程的关键。这一研究最大的突破在于，仅仅通过调整升白针的时间，避开化疗、升白针带来的骨痛双重叠加痛苦，患者的骨痛大大减轻，坚持完成疗程的“斗志”更加强大，在保证治疗疗效的前提下，大大提高了患者的生活质量，“我相信这一研究的意义不仅仅在于乳腺癌，所有使用长效升白针的肿瘤患者均面临类似问题，随着这一理念的推广，在肺癌、淋巴瘤等其他癌种领域，也受到了广泛的关注，未来有更多肿瘤患者有望从中获益。”

研究团队表示，该结论也将推动从“经验性用药”向“精准时序优化”的范式转变，NCCN指南的迅速收录与引用，将极大推动全球肿瘤科医生在临床实际操作中优化给药窗口，切实改善广大患者在化疗期间的生活质量，努力使每一位正在接受化疗的患者都能更平稳、更有尊严地完成治疗。

文/广州日报新花城记者：梁超仪 通讯员：通讯员：郝黎 张蓝溪 张诚斌
广州日报新花城编辑：吴婉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