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教十个徒弟,只要有一个能够把功夫传承下去,我就已经很开心。”说这话的人叫陈俭文,香港咏春师父、叶问徒孙。三十多年前,他每逢周末从香港来番禺石岗东村,在天棚上免费教拳,教完后煲汤给徒弟喝。后来他回了香港,天棚拆了,徒弟散了。但他教过的孩子里,有一个叫张英杰,三十多年后,张英杰在石岗东村开了间淳武咏春拳馆。采访那天恰逢教师节,陈俭文刚好从香港回来。当年那个十岁的男孩,如今也做了师父。

陈俭文、张英杰两师徒
天棚上的香港师父
1995年前后,石岗东村还没有多少人知道“咏春”两个字,直到陈俭文从香港来。他在香港科技大学有份稳定工作,平日上班,周末、假期过关,坐车到番禺。牵线的是他一位师弟——师弟在石岗东置业定居,知道陈俭文有功夫,便问他:要不要回来看看,这里有没有年轻人愿意学拳?于是,陈俭文来了。这一来,石岗成了他的“第二个家”。
最初教拳,没有武馆,就在师弟家中厅堂。后来人多了,转到一位治安队徒弟家的祖屋天棚。天棚是露天的,没有遮拦,下雨就停课。木人桩摆在天棚上,一块“淳武堂”的招牌也挂在那里。太阳晒、风吹、雨打,咏春就在这样的地方扎下来。
教拳不收学费,一分钱都不收。“我有一份稳定工作,生活无忧。当时本地百姓收入不高,收费会加重他们负担。”陈俭文说,“习武是国粹,我从师父手上学到技艺,希望遇到值得的后辈,把功夫一代代传下去。这是一份责任。”
每次来石岗东,他都会煲汤,徒弟们训练完,每人喝一碗热汤才散。那时候的学员,大多是熟人介绍来的。最早是当地治安队队员,后来队员又带亲友、子女来。年纪小的十岁八岁,大的二十多岁,平均十五岁上下。家长送孩子来,心思很朴素:强身健体,不被人欺负。

陈俭文自己也印证了这一点。他少年时体弱多病,经常感冒。习武之后,身体才慢慢健壮起来的。
天棚上,孩子们练小念头、练寻桥、练黐手。练得枯燥了,也会偷懒。陈俭文不总是讲大道理,他更多是带着练,一遍一遍。孩子们听不懂深奥拳理,他就用身体去教。家长们敬重他,每逢他回乡,常邀他吃饭。每逢假期,他也常留在石岗小住。香港是拥挤的都市森林,石岗乡郊空气清新,人情淳朴,他喜欢这里。
可他心里也清楚,教拳这件事,急不来。“我教十个徒弟,只要有一个能够把功夫传承下去,我就已经很开心。”
从香港少年到叶问徒孙
陈俭文与咏春结缘,始于1974年。那一年他17岁,喜欢足球、乒乓球,运动量大,身体却常年不好,反复感冒。一次路过香港街坊福利会,看见里面有人练功夫,他便常常驻足围观。那时李小龙热潮正盛,许多香港少年心里都燃着一团功夫火。陈俭文便正式踏入咏春之门,在香港咏春体育会开始习武,跟随叶问首徒梁相的弟子学习,白天上班,夜晚下课之后赶去练拳。

黄淳梁(左)与陈俭文(右)在练拳
最初两年,他习得小念头、寻桥、木人桩等基础,之后又短暂练过洪拳、朱家螳螂。但身体孱弱的问题并未真正改善。经同门引荐,1978年,他攒够学费,拜入叶问门下高徒黄淳梁门下深造,重新打磨整套咏春体系。黄淳梁不仅是咏春名家,同时还是拳击手、名中医。他对陈俭文亦师亦父,经济、健康上多有照拂。这份恩情,陈俭文记了一辈子,也埋下了他日后无私授拳的种子。
1979年,陈俭文参与擂台实战操练。八十年代中期,他已经是黄淳梁的助教,在香港协助教导新生,不计酬劳。1996年,国家体委邀请黄淳梁赴北京开办咏春培训班,他担任助教,成为最早一批到内地推广咏春的香港从业者。
2010年之后,受深圳学员邀约,他开始在深圳租赁场地开设咏春培训班,正式收取学费。去深圳教学变多,回番禺石岗的频次便大幅减少。但他没有完全断绝和番禺徒弟的联系,会嘱托徒弟持续练习,自己也会抽空回来。
如今,他长期在香港、深圳。偶尔回石岗东,看看徒弟的拳馆,看看木人桩,看看那些和当年天棚上一样怕生、一样慢热的孩子。
少年张英杰:从抗拒到黐手
张英杰,就是当年石岗东天棚上众多少年中的一个。2004年,他大约10岁,在父亲建议下来到陈俭文面前。最初,他对咏春认知模糊,只笼统知道这是中国功夫。刚开始练基础套路“小念头”,训练枯燥,师父又严肃,刚经历一周学校课堂管束的少年,内心甚至有些抗拒。

陈俭文与番禺石岗东徒弟合影旧照
他性格慢热怕生,不太说话。真正点燃他兴趣的,是咏春标志性的双人训练——黐手。经过两三年基础练习,当他第一次在黐手对抗中把平日所学招式付诸实践,真切感受到技法的作用,内心热爱才真正萌发。“原来这个拳是这样用的。”他后来回忆。
2010年之后,陈俭文较少返回番禺,张英杰也因为学业、工作暂停习武,一停就是六年。但年少埋下的种子并未熄灭,心底始终留着一团咏春拳的火苗。
2016年,已经步入社会工作的张英杰,决心重新拾起功夫。师父身在深圳,他便开启跨城求学:每个月两次,专门搭乘高铁从番禺往返深圳,上完课立刻返程回家复盘练习。遇到拳理想不通,深夜也会发消息向师父请教,师父总是耐心解答。
陈俭文也会每隔两三个月专程回到番禺,单独指点张英杰一人。“小时候身在福中不知福,师父就在身边不懂得珍惜,等到师父不来了,自己就要千里迢迢去追寻。”张英杰说。

陈俭文指导张英杰腿部动作

陈俭文教授张英杰刀法
跨城求学阶段,成为他咏春技艺进步最快的时期。在深圳,他接触各地师兄弟,与不同人黐手对抗,积累多元实战体会。他领悟到:再好的技法,也需要强健身体去发挥;如果身体素质跟不上,招式就无从施展。

“辛不辛苦,在乎你对这件事有没有兴趣。喜欢的话天天跑都不觉得累,没有兴趣,一年一次都嫌麻烦。”张英杰说。
把“根”种回番禺
受师父熏陶,张英杰取得香港咏春体育会会员以及教练资质。各种条件允许之后,他下定决心,今年在石岗东村设立淳武咏春拳学番禺分馆。

石岗东村,正是陈俭文当年播撒火种的故土,张英杰不想看到“师父的根在番禺”这段过往在传播之中被埋没。于是,当年天棚上挂过的“淳武堂”木牌匾,如今重新挂在了张英杰开设的拳馆里,木人桩也是当年的那座。
开馆之后,张英杰才真正体会当年师父的不易,从0到1培养一个习武之人,过程漫长且艰难。如今的孩子,成长环境优渥,家长保护更多,孩子更怕磕碰。因此,教学思路也要与时俱进,第一步,就得先激发孩子的勇气与斗志。他借鉴泰拳经验,重视学员身体素质、体能训练,不只教授招式技法,更传递武术背后做人处世的精神哲理。

张英杰指导徒弟咏春拳动作
“传承不止是技法,更要传递拳法背后做人处事的哲理。”在拳馆里,他教孩子摊手、膀手、伏手,也教他们站有站相、出拳有度。孩子怕生,他就先让他们喊出来;孩子怕疼,他就先让他们学会保护自己。
正宗不是“壳”是“轮子”
谈及武术流传中经常争论的“正宗”,陈俭文有着通透的见解。“很难有百分之百的正宗。五枚师太创拳,严咏春未必能够学足全部;一代代往下传,每个人悟性不同,动作会出现偏差。但是只要抓住拳法核心,偏差就不会太远。”陈俭文将其比喻为摩托车,“无论外壳怎么改,核心要有轮子才能行驶。没有轮子,就不再是摩托车。”
不同的咏春流派,本质是同一门技艺经过习练者个人感悟之后,演化出的不同表达。如同同一个班上的学生,听同一个老师讲课,考试成绩各不相同。叶问系只是其中一支。就算同一个师父教出来的徒弟,动作表达也会有差异。
“时代会变,功夫可以调整改良,但根不能够改变。改良一定要比原来更好,不然就是画蛇添足。”陈俭文说,传承不只是招式技法的延续,更包含武术承载的精神、做人的道理。

他也不追求门徒成千上万。十徒之中,得一人坚守,便足以接续薪火。这种想法,张英杰听了很多年,如今自己开馆,才真正明白。传统不是把一招一式冻成标本,真正的传承,是让同一种原理在不同身体里重新活一次。有人离开,有人留下;有人为了生计放下拳脚,也有人绕了一大圈,又回到木人桩前。
黐手那一刻,孩子喊“爸爸加油”
2023年某天,师徒二人在张英杰家的阳台上第一次重新黐手。彼时,张英杰已经成家,他年幼的孩子站在一旁,看见父亲处于下风,大声呐喊:“爸爸加油,爸爸还手!”
这一幕,成为师徒二人共同记忆中最深刻的画面。师父看着徒弟从十一二岁的孩童,成长为丈夫、父亲,心中满是欣慰感慨。虽然中断多年没有与人黐手,但得益于持续的对抗训练,张英杰手法依旧灵动敏捷,得到师父的肯定,“手部转动速度进步明显。”陈俭文说。

师徒二人练习黐手
采访当日恰逢教师节。张英杰向师父道出心中谢意:“感谢师父多年不辞劳苦,不远千里回来教学,教我成才,无论技法,还是做人,常怀感恩之心。”
陈俭文内心满是欣慰。他寄语后辈,谨记“淳武”二字承载的意义,继承黄淳梁师父传下的技术与品格,好好教导下一代,把技艺继续向下传递。
时代洪流之下,短视频、电子游戏充斥生活,传统武术面临不少现实困境。很多年轻人首要目标是谋生挣钱,练武被视作“非必需”。但两代武者都坚信,武术最大的价值,在于强身健体、塑造心性。金钱固然重要,但身体才是一切的根本。
从香港到番禺,从义务教拳到开馆收徒,三十多年过去。陈俭文说,传承不求人多,贵在有人坚守。张英杰就是那个坚守的人,当年天棚下的孩子成了师父,如今在石岗东村开馆教拳,师父的根,他留住了。
【图文记者 古晓彤】
【编辑 吴永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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