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十分讲究”的胃肠外科医生，讲究细节，讲究手艺，讲究实效。旁人不在意的细微体征、常人避之不及的污浊排泄物，在他的眼中，全是追踪疾病的关键线索。他在毫米间操作，把手术雕琢成精细的艺术，对生命保持敬畏，凭细节探真相。

“细节决定成败。”9月10日教师节前夕，南方医科大学珠江医院普通外科中心副主任、胃肠外科主任崔春晖教授接受广州日报记者专访，提到导师黄宗海教授这句20多年来对他影响至深的话，讲述了在人体肛肠那些“隐秘的角落”，一个胃肠外科医生用极致严谨的细节追求，守护生命尊严的故事。

手术前夜，解剖结构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宿

9月初的这天清晨，崔春晖如常走进手术室。今天是一台复杂的胰腺肿瘤切除术。屏幕上，腹腔深处的解剖结构被放大10倍以上，血管与神经如地图上标注的河流山脉，清晰而布满危机。他专注地操控着机械臂，一丝不苟。

手术从早上八时许一直持续到下午三时才结束，午餐盒早已凉透。这是他二十多年来无数个普通手术日中的一个，也是科室每年上千台手术中并不那么特别的一台。

但哪怕是无比熟悉的手术，他依然会“害怕”。

“今早这台手术，从昨晚到早上六点醒来，脑子里都一直在转解剖结构。患者恐惧，我自己心里也有恐惧。”实际上，是他不允许自己不害怕：“对于战胜疾病，我们当然是有信心的。但也不能让这份恐惧消失——医生要随时保持高度警惕。”

这种警惕，让他反复“预演”、反复“复习”，想清楚每一个细节。

这种“恐惧”，是对生命的敬畏。

两个年轻人，一段“过命的交情”

他也会“害怕”多年前的老患者突然又出现。“我们医生常说‘看一个病人交一个朋友’，但真正能做到的极少。”崔春晖说，多数病人康复后不愿意再回忆那段不愉快的经历，会刻意回避。“他不联系你，意味着他是平安的。”偏偏胃肠肿瘤，就是一种发现不够早，就容易复发转移、不可治愈的疾病。“哪天他突然打电话来，我可能连电话都不敢接，不想面对。”

毕竟恶性肿瘤的残酷、医学本身的边界，就摆在那里。尽管科技日新月异，依然不是所有病都能治好，不是所有人都有机会。做一名医生，无法不直面这种残忍。

崔春晖一直记得自己刚定科不久时接诊的一个20岁左右的小伙子。这个年轻人发病时正在备考大学。其间，频繁上厕所、便血，以为可能是痔疮，扛着想等考完试再去看病。结果，考上北大的好消息和确诊直肠癌、淋巴结转移的坏消息一同到来。小伙子休学一年，手术顺利。但不到一年，复发转移，最后家中倾尽所有治疗了三年多，人还是走了。

二十年前的医学世界还没有认识到年轻直肠癌的复发转移是如此凶险迅猛。一个和自己近乎同龄的、年轻鲜活的生命就这样逝去，从疾病到家庭到社会，方方面面的震荡给一名年轻医生带来的巨大震撼，让他铭记至今。崔春晖把这个病例做成了典型的PBL教学案例，给一届届学生分享。

而他漫长的从医生涯中，也不乏温暖的时刻，不乏一些“过命的交情”。

同样十几年前，一个年纪相仿的胃癌患者找到他，淋巴结已经转移。当时还没有如今那么丰富的药物和手段，他决定为这名患者拼一次——他和患者和家属商量，用当时最强的化疗方案，但风险很大，他们同意了。治疗过程中千辛万苦，也经历过化疗后血小板降低，患者摔倒昏迷在洗手间这样的黑暗时刻，但最后挺过来了。

到现在快20年，这名已经回归正常生活的患者还和崔春晖保持着联系。从开始聊疾病，到后来聊彼此的生活，处成了投缘的好友，还见证了各自结婚生子等人生大事。

“遇到挫折的时候，累的时候，想起这些人，这些朋友，就觉得心里挺暖的。”

二十多年磨砺 把自己练成“细节控”

人每一天都要进食，都要排泄。胃肠消化道疾病直接影响一个人的生存质量，帮助人们解决这样的疾病困扰，给崔春晖带来了极大的职业成就感。

“细节决定成败。”崔春晖一直记得导师黄宗海教授的这句座右铭，“胃肠消化道解剖结构特别精细，手术过程稍不注意就会直接影响后期功能，这是一个精细的学科，对细节的把控要求很严格。需要时刻提醒自己，别因几秒钟的疏忽，让所有的努力付诸东流。”

在胃肠外科，低位直肠癌的保肛手术正是一个极致讲求细节、衡量团队技术水平的硬指标。机器人手术，就是实现“极限保肛”的关键武器。

“以前说我们医疗界最残忍的两大手术，一个挖肛门，一个切乳腺。”无法保肛的患者，需要在肚皮上做一个造口，终身背上“粪袋”。这不影响生存，甚至某种程度上说也不影响生活。可最大的冲击在心理层面——“我不再完整了”。崔春晖见过太多这样的患者，宁可不手术，也无法接受没有肛门，“现实里评不上残疾等级，他们却在心里给自己评了很多级。”

然而，以前很多保肛手术，却只能保住肛门这个结构，正常排泄的功能却保不住。有些患者保肛术后一天跑几十次厕所，最后跑回来说：“医生，我不要这个肛门了。”这让崔春晖意识到，单纯从解剖层面保住肛门是不够的，功能也必须保住。

他和团队开始了一场漫长的技术攻坚。从“解剖保肛”到“功能保肛”，再到通过“乙状结肠系膜盆底填充术”重建盆底功能——超低位保肛率从65%提升到90%，严重排便功能障碍从40.9%降到5.07%。机器人手术的精准解剖在这场尊严保卫战中起到了很大的作用。在10倍放大的视野下，医生能够清晰地辨认并保护那些控制排便功能的细小神经和肌肉——那些教科书上从未描述过的细节。

20多年来，手术从十几个小时缩短到四五个小时，从三四个小时缩短到一小时。技术在进步，但对细节的把控和要求从未可松懈。“所有细节时时刻刻做到位，日复一日坚持几十年下去，能够做到这一点，就算得上一门艺术了。”

“技近乎道。当你的技术到一定程度，能够找到道的规律，就会喜欢上这样的东西。而钻研自己喜欢的东西，永远都不会感到疲倦。”

从一台机器人手术到一套技术体系，从一个人的探索到向全省全国乃至世界范围的技术推广。他在人体最隐秘、最难以启齿的角落，用技术守护生命的长度，用艺术守护生命的尊严，用一颗始终敬畏的心，守护着每一个病人作为“完整的人”的体面。

专家简介：

崔春晖

南方医科大学珠江医院普通外科中心副主任、胃肠外科主任

医学博士，主任医师、副教授

博士研究生导师、博士后合作导师

专业特长：从事普通外科及结直肠外科的临床与研究工作近 20 年，开展胃肠道肿瘤及炎症疾病、疝气以及各种疑难病症的诊治，尤其擅长低位直肠癌保肛门手术、功能保留性胃切除手术、经自然孔道无疤等手术。腹腔镜及机器人胃肠肿瘤微创手术年手术量近1000余台次，主张肿瘤根治与功能保留并重，尤其擅长超低位直肠癌保肛手术及高位保胃抗返流手术。牵头研发的“结肠系膜盆底填充术（PCFM）”被同行誉为“珠江方案”，获评广州市临床重大技术项目。主持国家及省级基金多项，发表 SCI 论文 30 余篇，擅长临床转化，以提升临床治疗效率及效果。第 18 批中央组织部博士团成员，荣获广东省杰出青年医学人才、广东省实力中青年医生、“羊城好医生”等荣誉称号。

监制：黎蘅、孔健

策划：任珊珊、周洁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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摄像：孔令波

文、图/广州日报新花城记者：周洁莹 通讯员：马彦、韩羽柔

广州日报新花城编辑：伍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