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视界周刊|故乡是一张待续的底片
2026-09-13 07:16:30
广州日报新花城

他拍了二十多年新闻,也追了二十多年“决定性瞬间”。

直到有一天回到故乡,他才发现,真正被自己错过的,恰恰是那些从未成为新闻的时刻。父母慢慢变老,孩子一年年长高,老屋消失,水泥路铺进村庄,田野也换了模样。

摄影师海国开始重新理解“记录”这件事。有些照片,不需要等待事件发生;有些地方,值得用十年、二十年,甚至一生去观看。

故乡,就是这样一张待续完成的底片。


文、图
广州日报全媒体记者 海国




八月初,我回到故乡湖北荆州,田里的中稻正在抽穗。

我年少时,这个时候的江汉平原,正是“双抢”最苦的日子。顶着三伏天的毒日头,农民抢收早稻,抢插晚秧,没日没夜地干上二十天,人像被榨过一遍。如今当地早已不搞“双抢”,只种一季优质中稻,产量反而比过去两季还高。站在田埂上,稻穗低垂。




这些年,每次回老家,我都有意拍照。

镜头里是父母。他们从黑发到满头银丝,从挺直的腰板到日渐蹒跚的脚步。然后是孩子,在同一个屋檐下一年年长高。再后来是房子,砖瓦房变楼房,泥巴路变水泥路,黑白电视变成手机屏幕。我拍了二十多年,拍的全是“自己家”。去年开始动笔写《屋之忆》《塘边的芦花》《根在本地 身成外乡》,把文字和照片放在一起看,忽然觉得不对。

我错过了太多。






做了二十多年摄影记者,眼睛早就被训练出一种“职业反应”——找热点、追事件、等那个“决定性瞬间”。亨利·卡蒂埃·布列松说:“摄影就是在几分之一秒内,识别一个事件的意义,并组织该事件的精确形式。”这句话我信奉了半辈子。端着相机,心跳加速,等待那个非摁不可的时刻。拍完就走,赶往下一个现场。这种节奏下,故乡是什么?是一次次短促的停靠,是按下快门后便赶往远方的驿站。

直到近两三年,通过大量阅读摄影史和摄影名著,我才慢慢转过弯来。







新地形学的罗伯特·亚当斯拍美国西部,那些被人类改造过的风景——高速公路、住宅区、采石场——在别人眼里“毫无诗意”,他却把风景看作一种事件,一场短暂而持续上演的戏剧。他拍的不是“美”,是“存在”。类型学的贝歇夫妇更极端,拍水塔、高炉、煤仓、冷却塔,同一主题、同一视角、不同地点,像科学家在采集标本。他们的照片没有“瞬间”可言,平淡、冷静,甚至枯燥,但几百张并置在一起,你看到的是工业文明的完整肖像。

他们让我明白一件事:一张照片不需要“发生”什么,才值得看。日常的、平凡的、沉默的事物,本身就有观看的价值。不是每一次摁快门都需要一个“新闻由头”。故乡那些“没什么可拍”的角落——塘边的芦花、荒草里的老屋、田埂上佝偻的背影——恰恰是最值得被凝视的。





而我从这里走出去,又经常回来,本应是最合适的记录者。这片土地上的一条条沟渠我都蹚过,一棵棵老树我都爬过。如果要拍一部“故乡变迁”的影像档案,没有人比我更有资格举起相机。但我没有。我端着相机追了二十年的“大事件”,却把家门口的“大事件”漏了个干净。

边拍边后悔。后悔的不是技术,是观看方式出了问题。新闻摄影是“快速判断”,快门一响,判断结束;而记录故乡需要“持续凝视”,需要你年复一年站在同一个位置,拍同一片土地,等时间自己显影。

贝歇夫妇的学生、著名摄影师托马斯·斯特鲁斯说过一句话,大意是:“照片不是捕捉瞬间,而是让时间变得可见。”真正的摄影,不是去追那个稍纵即逝的“瞬间”,而是让时间本身在画面里沉淀下来。




我现在明白,故乡这部作品,不需要“决定性瞬间”。它需要的是十年、二十年、三十年的“在场”,需要我每年都站在这片土地上,举着相机,拍那片芦花从枯黄到新绿,从新绿到枯黄。

过去二十年错过的,现在开始补。芦花年年会开,我年年回来,一张一张地把底片续上。等到拍不动的那天,把照片按时间排开,或许就能看见——这片土地是怎么在我这一代人的镜头里,一声不响地,变成了另一个模样。




广州日报9月13日《视界周刊》报道


文、图/广州日报新花城记者:海国

报纸编辑/李鑫

报纸设计/杨晓明

广州日报新花城编辑:李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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