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日闲情】

广州人过中秋，热闹摆在明面上。老广素来讲究的是竖中秋，竹竿挑起各式彩灯，满城灯火映着一轮圆月，阖家围坐赏月、分食月饼，风俗代代相传，市井烟火扑面而来。可摸秋这一中秋纳福的民间旧俗，在广州本地并没有正式称谓，翻阅各类地方旧志，也极少有专门的文字记录。

岭南这片土地民风素来宽厚随性，不囿于刻板规矩。每到中秋月圆之夜，乡间便褪去平日的拘谨，多了几分孩童式的顽皮松弛。老一辈人口耳相传一句俗语：八月摸个秋，摘柚抱瓜不算偷。

所谓摸秋，便是中秋月色之下，邻里小辈可以趁着夜色，到别家的菜园、田地里随手采摘少量瓜果蔬菜。在平时，田地菜园各有主人，一草一木都不能随意取用，擅动他人作物便是失礼。唯独八月十五这一晚，乡规临时放宽，乡里之间彼此体谅，大多不会计较，敞开菜园“供应”。

人们参与摸秋，从来不是为了贪一口瓜果的滋味，不过是借着满地清辉讨个吉祥彩头，这是那时候乡土社会独有的过节情趣。

不同身份的人，摸秋的心愿各有不同。已婚的妇人期盼家中人丁兴旺，月下缓步走在田垄之间，若是摘到南瓜，便视作家中将要添男丁的吉兆；若是采下扁豆，便盼着能生下乖巧的女儿。瓜果大多籽粒繁多，在世代耕作的庄稼人眼中，这就是生生不息、子孙绵延的最好象征。

尚未出嫁的姑娘，心事羞于向外人言说，便悄悄将期许寄托在田间草木之上。摘一把青葱，盼望自己聪慧机敏，早日遇见心上人；摘几棵生菜，祈愿往后日子安安稳稳，姻缘称心遂意。晚风轻拂菜园枝叶，少女藏在心底的柔软期盼，就这样悄悄落在葱青与菜蔬之间。

乡间老人呢，通常会顺手采几株马齿苋，只求身体硬朗康健，岁岁平安；做点小买卖的生意人，则偏爱芝麻，图的是生意步步高升。

一菜一果，承载的都是普通百姓对安稳度日的朴素向往。

翻遍广州留存的各类方志史料，几乎找不到关于摸秋的直接记载。究其缘由，原来广府竖中秋的仪式太过盛大，家家户户高悬花灯，满城流光与月色交相辉映，声势浩大。相比之下，摸秋只是乡野间细碎闲散的小乐趣，当然就被城市里盛大的节俗氛围所掩盖。

可放眼整个岭南大地，能寻到这一旧俗的痕迹。清末民初编撰的《高州县志》就明确记载，当地中秋之夜，田间瓜豆任由乡人自行摘取，邻里之间还会互相赠送瓜果，彼此从不计较得失。年轻男女借着月色结伴夜游田埂，闲谈说笑，一场摸秋，成全了乡间青年男女相识相处的机会。

罗浮山一带客家村落的摸秋，显得简单纯粹许多，几乎是专属于孩童的晚间游戏。别处的摸秋，多多少少带着求子、求姻缘的色彩，罗浮山下的客家村落却并不讲究这些。月圆当晚，长辈任由孩童趁着月光跑到菜园田垄之间采摘蔬菜。摘葱，盼望孩子读书聪慧开窍；摘瓜，祝愿孩子衣食无忧、平安长大。看似半夜出门“偷菜”，实则是乡间长辈藏在月色里的温柔疼爱。

当地还有一乡俗说法，中秋之夜有孩童到访自家田地，是福气降临的征兆，来年瓜果庄稼必定长势喜人。若是张口骂人，反倒会把家中的吉兆赶跑。相反，孩子们都争相“讨骂”，亦即讨吉。一夜嬉闹，守护住的是孩童的天真烂漫，也维系着乡里之间和睦融洽的关系。

岭南的月夜俗趣两两对应：元宵偷青，中秋摸秋。乡下还有一种元宵偷青，多是年轻女子出门摘菜，祈求美好姻缘；中秋摸秋则多是乡间妇人走入田垄摘瓜，期盼家宅人丁兴旺。时节不同，形式相近，内核都是普通百姓期盼家宅安稳、烟火绵延不绝的心愿。

老一辈传下的摸秋规矩看似松散，实则自有分寸。摸秋之人不能点灯火、拿电筒，不携带筐篮布袋，只随手摘取少许蔬果，点到即止。民间还有“自摸不灵”的老话，讲究只摘邻里的田地，不摘自家作物。不少地方还信奉“越闹越吉”，孩童故意在菜园里拨弄枝叶、发出响动，引得屋内主人笑骂几句。这几句半开玩笑的数落，并非真的动怒，反而是民间公认的吉祥预兆。

时代更迭，城市建设日新月异，旧时成片的菜地田垄慢慢消失，踏月摸秋的乡野景象，在很多地方已经难以寻觅。

如今广州城里，早已没有摸秋的风气，但中秋独有的温柔丝毫没有消减。满城花灯高悬，一轮皓月当空，过去摘瓜祈愿、偷葱盼良缘的细腻心思，并没有彻底消散，只是悄悄融进岭南温柔的秋风月色当中。

人间圆满，本不必固守某一种固定形式。月圆之夜，人与人之间多一份包容体谅，多好。

文/张演生
图由AI生成

责任编辑：胡迪
广州日报新花城编辑：陈湫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