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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浙大到英伦,再到广州,“无臂教授”王争:我就想去一个不太需要穿西服的地方
2026-09-11 19:04:57
广州日报新花城

他8岁失去双臂,却用嘴衔笔、以脚代手,走完了浙江大学和英国诺丁汉大学两段博士求学路;他说话语速极快,自嘲“想表达的东西太多”;他希望来到梦寐以求的城市开展更接地气的经济学研究,带出的学生更学会“提问题”。

2024年底,曾受聘为英国邓迪大学国际经济学讲席教授的学者王争,以柔性引进方式加入广东财经大学经济学院。2026年9月11日,在广财新生开学典礼上作为教师代表发言后,王争教授接受记者采访。他的故事,或许正是这个时代最需要的那种“诗意”。


出走:从浙大到英伦,他把“不可能”走成了路

1982年,王争出生在浙江宁波一个普通家庭。8岁那年,一场高压电意外让他失去了双臂。

重新回到日常生活,意味着从最基础的事情开始:用嘴衔笔写字,用双脚穿衣、洗漱、吃饭,重新适应没有双臂后的身体平衡。父亲坚持让他回到熟悉的学校和同伴中。后来王争回忆,那场事故算不上长久的“阴影”:“别人有追求,我也有追求,我自己的梦想我也想努力实现。”

2001年高考后,他因身体条件不符合当时的常规体检标准,面临升学阻碍。父亲抱着最后一丝希望,第八次从宁波赶到杭州,将他的简历资料送到浙江大学校长办公室。就在父亲坐上返程大巴的那一刻,时任校长决定破格按高考成绩录取他。“那一刻,山重水复,柳暗花明。”

然而,入学后的日子远没有想象中明亮。王争坦言,大一时的自己“极度自卑,战战兢兢,对专业提不起兴趣,更看不清未来的方向”。转折发生在大一快结束时,母亲突然被诊断出乳腺癌。那一刻他猛然清醒,恰逢浙大新生迁往新校区,他咬紧牙关决定离开父母的照顾,去过集体生活。“室友们的热情、友善和轻松感,几天之内就消解了我所有的顾虑。他们甚至经常忘掉我的身体状况,喊我去打篮球。这种平等感,一下子让我放下了各种心理包袱。”

正是那一年,他的专业学习步入轨道。本科毕业论文被《新华文摘》全文转载;2007年获得浙江大学最高学术荣誉竺可桢奖学金。

2008年,他独自赴英国诺丁汉大学攻读第二个经济学博士学位。送别那天,母亲从上海回到宁波后哭了三天。抵达后的第二天,他借学姐的手机打电话告诉母亲:雨下得短、下得小,不用撑伞。轻描淡写的“不用撑伞”,既是在安慰母亲,也意味着一件实实在在的事:他可以独立行动,可以在陌生环境里建立自己的生活。

此后,两段博士同步并行,他分别完成浙江大学和诺丁汉大学两份独立的博士学位论文,先后取得博士学位。2012年,他获诺丁汉大学校长成就奖。

常有人对他说:如果你有双手,生活会过得更好。但他认为恰恰相反。“如果没有35年前那场事故,我可以肯定,在平行世界里,我不可能像现在这样清楚自己智力和体力的极限。那场不幸,意外地逼我去不断地探索自己的边界。”


南下:在广交会对面,重新理解中国经济

2024年底,王争以柔性引进方式加入广东财经大学,任经济学院教授。此前,他曾在英国诺丁汉大学、宁波诺丁汉大学、赫尔大学、德蒙福特大学和邓迪大学从事教学科研工作,并任邓迪大学国际经济学讲席教授、经济学研究负责人。

来到广财,他很快有了具体的工作计划,“至少有20个课题可以做”。他长期关注国际经济学、发展经济学、政治经济学和环境经济学。他最近的想法是,除了以前偏学术化的研究,来这里以后想更多地接触企业、接触展销活动,了解市场动态,做一些能够为政策服务的应用研究。

2025级国际商务硕士研究生左玲玲,是他在广财带的第一位学生。她最初是在学校官网教师简介中看到王争的研究方向,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发了邮件。“刚开始发的时候,我也没有想到王老师可能会愿意接受我这个学生。”让她印象深刻的是,王争并不直接把答案给她,而是先提出一个想法或思路,引导她自己思考,“他比较看重引发我自己的思考。”

2026级国际贸易学硕士研究生张跃骞也提到,王争特别强调把思考与现实结合,“更多是把研究放到现实世界中去,看现实中存在哪些经济学问题,我们可以用学过的理论和知识去怎么解决它。”

对广州,王争有一种从小埋下的亲近感。“从小就看TVB,听粤语歌。”在2026年新生开学典礼上,他最后用一段歌词与新生共勉:“多少次迎着冷眼与嘲笑,从没有放弃过心中的理想。”他说,广东文化相对开放、接地气、比较放松,这种文化他很喜欢。“我这一辈子也没穿过几次西服,我就想去一个不怎么需要穿西服的地方。”


共勉:AI时代,更要学会“问一个好问题”

在广财新生开学典礼上,他提醒台下刚刚开启大学生活的年轻人:人工智能革命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重塑世界,“你们的潜力,正被这个时代赋予一个巨大的乘数。选择躺平和随大流,就意味着辜负了自己的天赋。”

在接受采访时,他进一步谈到对AI时代学习方式的思考。“一些零星的知识,你找老师真的不如找AI,马上就可以给你答案了。”正因如此,他认为最重要的不再是记住知识点,而是树立对学问的大局观和兴趣,培养自主寻找问题的能力。“你能够找到、问出一个好的问题,是最重要的,远远超过你能够回答一个老师给你问题的水平。”

他把AI比作助手,而非替代者。“你要自己做驾驶员,AI应该做你的辅助,而不是让它来帮你完成事情。AI用得越多,我们大脑活跃度会越来越低,创新能力会越来越弱。”他建议学生把重复性、机械性的工作交给AI,但研究设计、核心想法必须自己把握。“我们永远不能让渡给AI,要不然我们人永远就会失去创造力。”

他还特别提到,人文社科比任何时期都更重要。“这个时候最重要的就是你保持一个对社会的关心,对创造力的培养,对想象力的保护。”他鼓励新生摒弃高中时期的题海战术,“要更多培养、保护自己难能可贵的想象力。你要做第一,就需要想象力。”


诗意:用脚趾取手机的人,也在拍自己的电影

采访过程中,王争教授给记者留下了许多“现场感”极强的瞬间。

他灵活地用脚趾从口袋里取出手机,熟练地操作屏幕;他用脚趾摘下眼镜,又用脚趾把眼镜轻轻推回鼻梁;他坐在电脑前,用口控触屏笔打字,动作从容而精准。这些在常人看来难以想象的日常动作,在他这里已经像呼吸一样自然。

他说话语速很快,自己也忍不住自嘲:“我不注意就会说得比较快,可能是我一下子想要表达的想法比较多。”这种快,不是急躁,而是一种长期被压抑后更强烈的表达欲——对学术、对生活、对世界,他都有太多想说的。

工作之外,王争喜欢旅行、摄影、电影和纪录片,也喜欢园艺与书法。在英国时,拿到第一张免费公交卡让他兴奋了一个夏天。他喜欢坐公交车,因为那是他放空大脑的时候,“我的很多研究想法,是在坐公交车的时候想到的。”

他喜欢书法,把书法看作“纸面上的舞蹈”。“一个字假设只有20笔,20笔有无数种组合,每一笔的粗细、大小、方位,都可以有无限的可能性。”他还有一个正在酝酿的计划:拍一部电影。“我喜欢超写实的,固定机位,长镜头,侯孝贤的风格,偏方言,生活上原汁原味。”他想以家人为主题,“时间足够的话,我就会把这个事情做起来。”

他并不否认困难、挫折和身体负担,也不把自己塑造成永远坚强的人。人生或许存在另一条轨道,现实中的他选择在不断前进、有新挑战的生活里,继续接近自己的理想世界。

文/广州日报新花城记者:曾俊
图/广州日报新花城记者:陈忧子
视频/广州日报新花城记者:陈忧子、曾俊
广州日报新花城编辑:吴婉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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