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访谈
广州日报:您长期深耕黄士陵书画印考据与整理,先后编撰多部黄士陵相关典籍,聚焦黄士陵研究有什么独特的心得体会感悟?如何概括他旅粤十五年的艺术价值与历史地位?
黄耀忠:不敢说深耕,只是受到我家师公黄文老收藏三百个牧甫印章的影响,稍微知道一点而已。
黄士陵所处的时代,正值封建社会行将覆灭之际。他去世时,恰逢溥仪登基,其艺术成就形成于这一历史转折时刻。随着清王朝的覆灭,其受印者及书画作品的收藏者的消亡,黄士陵的影响也沉寂于新时代的浪潮里。
黄士陵书法篆刻的核心思想,可归结为“合以古籀”。这一理念源于许慎编撰《说文解字》时所采用的文字建构方法。然而,随着科举制度的废除,《说文》逐渐远离大众视野。因此,长期以来,人们却以牧甫从学者大多为岭南印人,误以为黟山派是地方流派。
岭南地处边陲,向称南蛮,然而黄士陵在广雅书院从事碑刻工作近三年,其后又在广雅书局担任分校达十年之久。这两处机构,实为晚清广东官员迎送往来、设宴聚会的重要场所,也曾用于接待外宾。例如,奥地利王储斐迪南(后遇刺引发第一次世界大战)到访时,曾在广雅书院的无邪堂前留下合影;俄国、德国王子来访时,亦由广州巡抚及两广总督以最高规格设宴款待于广雅书局。可见,黄士陵这一活动平台,没有地方性局限,具有辐射全国的影响力,以往对这一点认识显然不够充分。
在篆刻领域,黄士陵的成就尤为突出。篆刻理论历来有“印宗秦汉”“印从书出”“印外求印”三大要义,这些观点历来较受关注重视。相比之下,邓石如提出的“合以古籀”,在篆刻界似未获充分重视。实际上,“合以古籀”乃是许慎整理古文字的手段——他将所见之“古”(六国文字)与“籀”(秦系文字)规范统一,使《说文解字》自首至尾九千三百五十三字风格一致。这种文字统合的技术路径,在篆刻创作中至今未被充分理解或运用。黄士陵之价值,亟待后人重新审视。
黄士陵
广州日报:黄士陵旅居广东多少年在学界存在一些偏差,您如何看待?
黄耀忠:黄士陵在广东的年份,我没有细算,关键要看从哪一年算起。以往认为第一次来广州是1882-1885算四年。事实上1881年冬至,有一枚印可以证实他当天已在广州,提前了一个多月,按当时的观点应该算作一年吧?1884年秋冬,他回黄山老家,满打满算是三年,而旧观念也是四年。1885年三四月间,前往北京,进入国子监,在那里接到了校修乾隆石经的任务。当时他陪同乡李洛才、弟弟志甫同行,“雒才报罢,志甫亦落孙山,使弟执念都消矣”,他们打算参加科举考试,二人春闱失败,没有秋闱的资格。这一刻,牧甫终于放弃了科举一途。1887年5月,他再次来到广州,随即接到广雅书院的碑刻工作。这年九、十月间广雅书局最早出版的四部书中,有三部本的封面是由黄士陵篆写的。1899年秋天,大约十月份,他离开广州。满打满算十二年,旧观念是十三年。因此,若计算他在广州的时间,满打满算是十五年;早期笼统地说是十八年,但那种算法并未将1881年算入,而1881年他在广州其实只有一个多月。因为他中途回过老家,需要仔细核算具体年份在广州的实际不够十六年。比如1895年他回乡扫墓,1897年底又回去过春节,1898年回来,直到1899年才真正离开广州。我尚未细算总年数,但这些具体时间节点还是比较清晰的。
黄耀忠著《黄牧甫旅粤书迹图证》
广州日报:结合您的图文实证,黄士陵旅居广州期间,是其艺术生涯的成熟期与定型期。相较于早年学皖派、仿吴让之、临吉金铭文的风格,旅粤期间他的篆书笔法、结体、气韵发生了哪些关键性蜕变?
黄耀忠:黄士陵到南昌时,就已进入上层社会的交际圈,随后抵达广州,更受到广州将军长善及其子志锐等显贵的赏识,同时结识了帝师文廷式、梁肇煌等代表人物。梁肇煌官至江宁布政使,深得左宗棠信任,曾代理两江总督。此外,还有可园的张嘉谟、画家居廉等人,涵盖了政治、文化、经济各界的精英。由此,他进入了一个高层次的文化圈层。
到了广州后,黄士陵借到吴让之的印谱,集中钻研。而第二次回到广州时,在吴大澂幕中,得以直接上手赏玩愙斋收藏的青铜器。那些古文字刚刚铸就刻成的丰神,深深影响了他的审美取向——他在篆刻中追求恢复古文字当年的神采,力求光洁、挺拔、精准。
在吴大瀓幕府中的两项重要工作,直接促成了他篆刻风格的根本性转变,最终确立了他独特的篆刻面貌与方法。
黄士陵篆刻作品《十六金符斋》
第一件事是为吴大澂钤盖《十六金符斋印谱》。得以赏玩两千多件周秦古玺、汉魏官私印,亲手钤抑,比较效果,这种感受,远非今日翻阅印刷印谱可比。大量古文字实物载体,成为黄牧甫深厚古文字知识的重要宝藏,也让他确立了以满白文汉印和方朱文为面目的方正风格,这是他篆刻艺术的重要成果。
第二件事是为吴大瀓摹刻一套《刘雄碑》于端石之上。该碑后有赵之谦根据原碑制作的缩碑全碑图,高约二十公分、宽十余公分,七百多字,字极小。在这过程中,确立了“薄刃冲刀”的篆刻技法。这一方法对他风格的形成影响深远。
赵之谦根据原碑制作的缩碑全碑图
广州日报:学界部分观点认为黄士陵篆书过于“平整刻板”,缺乏跌宕气韵,黄牧甫印章边款曾“填密即板滞萧疏即破碎,三易刻才得此,犹不免二者之病,”而结合您对旅粤书迹的深度考据,如何看待他这种创作理念?您觉得其平整书风背后暗藏的艺术高度是什么?
黄耀忠:黄士陵的平直线条并不刻板,存在极微妙的变化,吴子建先生认为是刻制过程中,刻刀的自然扰动。这种扰动有时只有大概1/10头发丝般微小,而这正是他容纳大小二篆的广阔天地,其实这是黄士陵有意为之。因为黄士陵艺术的核心,就是“合以古籀”。古往今来,许多书法家要形成自己的风格,往往是学某碑某帖,最多综合几家成为自已面貌。
以《黄牧甫金文册》中的《寿颂》为例,它融合了二百七十八件青铜器的风格,却统一成一种面貌。有人觉得他的篆刻板滞、光洁,这其实是古文字修养不足的误解。当接触的古文字资料越多,就越能从他方正光洁的线条中读出丰富的信息。看过那二百七十八件青铜器原貌后再看他的字,一个字便能引发对这全部二百七十八件青铜器风格的联想。他的审美意趣极为丰富,不能一眼看尽。


《寿颂》
至于方正挺拔的风格,更是需要蕴含极大功力。黄士陵要将这些金文扩放开张原始形态并置入缪篆方正的形体内,若无深厚规范统一文字能力根本无法做到。观者见过的文字原形原迹越多,从他方正结构中能联想到的内涵就越丰富。
他的融合不仅是横向的——即较长历史时期内的七国五域的文字的融合,也是纵向的贯通,从先秦古、籀,到石鼓、碑板、砖瓦、镜铭、钱币、古玉等历朝历代文字实用形式,他都一一吸纳。实质上,他是对见到过的,历史上原始使用的文字做了一次空前的大融合。所以,他笔下光洁方正的作品之所以美,正因其内在容量极为庞大。
黄士陵篆刻作品《乾坤一腐儒》
《散氏盘》中的“三”字
比如他在《乾坤一腐儒》中的“乾(三)”字,很容易以为只是三笔六道上下沿完全平行笔直的横画,实则每一道边沿都有不同的走向和微妙的曲直变化,这些变化的根源便来自《散氏盘》那个“三”字,正因为这六道走向互无关联的边沿线,包举了所有三字的原始使用原形。其包容之广博可见一斑。要欣赏黄牧甫的印章,起点必须有一定高度,晚清《说文》研究,获得了历史最高成就。然而需要注意人们往往将注意力集中于“六书”——象形、指事、会意、形声、转注、假借,事实上这是后人使用说文总结岀来的认字方法。许慎编撰《说文》的关键,是秉持“合以古籀”的原则,黄牧甫正是承接了这一精神,将合以古籀之法运用于篆刻。他的厉害之处,正在于此。
黄士陵不同印章里的“三”
广州日报:黄士陵寓居岭南,深刻重塑岭南篆刻格局。在您看来,他的书印理念、创作范式,具体对近代岭南印人、岭南书风形成了哪些深远影响?
黄耀忠:这一切都是无意的。黄士陵当时只是为了生活,从未刻意授徒。如今可知的直接学生,是李尹桑三兄弟,还有一位比他小十几岁的同事刘聘孙。这些关系都是自然形成的。
此外,还有一位易大厂,与李尹桑交好,曾在广雅书院读书,也见过黄士陵,但他并非黄士陵的直接学生。
除上述几人外,后来最杰出的当属邓尔雅,他是私淑黄士陵的。他有一篇《〈續黟山人印存〉序並詩》,对黄士陵的论述非常精准,是一篇重要的印学论文,把黄士陵的艺术讲得透彻明白。他具体指出“合以古籀”,即以玺印形式融合鼎彝、石鼓,并将碑版砖瓦等原始资料调剂融会;“據篆室以出入”,即坐拥篆书体系,融会贯通。他以“印從书出、书從印入”的实践,诠释篆刻本质上是“以印章形式表现的书法”。他精通文字学,熟稔古文字构形方式与规律。实际上,用“合以古籀”的方法,将大小二篆系统纳入缪篆形体之中,重构自己的篆书体系,正是黄士陵的最高成就,其书法与篆刻即是这一成就的载体。
黄士陵堪称古今篆书集大成者,是开宗立派的篆刻巨擘,也是明清流派篆刻史上最后一座高峰。他将高度融合的篆书与古典印章形式紧密结合,使文人篆刻这门以文字为材料的艺术,升华为现代意义上的篆刻,真正做到了坐拥篆书体系而出入自由。邓尔雅的论述,既是对黄士陵的精辟概括,也是自身实践的写照。
打个比方,黄士陵好比用满汉全席做了一道开水白菜,看似平淡,韵味隽永;邓尔雅则运用这道开水白菜“合以古籀”的秘方,重新演绎满汉全席的每一道菜,综合之后自成境界。在我看来,黄士陵之后最厉害者,正是邓尔雅。此外,乔大壮、傅抱石、齐白石的印章也都受黄士陵影响。广东篆刻家多为文化底蕴深厚之人,如简经纶、张祥凝、容庚、黄文宽等,皆卓然成家。
邓尔雅篆刻作品《万千之印》《万千》
广州日报:岭南印学素来被忽视,当下我们该如何看待岭南印学体系的独特价值?
黄耀忠:这里有个误区,不深入观察,是看不到岭南篆刻的全貌的。岭南高温潮湿,不利书籍印谱收藏,龚自珍有“可怜南天金石贫”的慨叹,然而要知道,正如西泠印社副社长孙慰祖先生指出,岭南篆刻是中国篆刻的重要组成部分。例如南越王墓出土的《文帝行玺》金印,是皇帝六玺之首,是中国古玺印里面型制最硕大,规格最高,历史文物价值最具份量,是数以十万计的古玺印的佼佼者,是岭南篆刻源头的一大重器。还有嘉庆年间的尹右仿烂铜印,陈介祺曾把他为顺德画家温汝适用铜铸造的仿古铜印,编入《石钟山房印谱》。后来黄文宽购得其中十一方,几年前五层楼博物馆仍将它们当作秦汉印展出,足见其可以乱真。
明代记载于史的岭南篆刻家有近二十人。那时候的篆刻家个人印谱极其罕有,整个篆刻史里,仅二、三种而已。其中就有广东的《朱未央印略》,历来藏者,珍同拱璧,秘不示人。
今天西泠印社,广东社员数量,已是第四大省。江南自古为政治文化中心,形成了成熟的传播体系,而岭南风格随和自然,确实容易被忽视。但正因如此,更应珍视其独特的篆刻价值。
《文帝行玺》金印
广州日报:当下大量书画篆刻学习者临摹黄士陵作品,多流于形似平整、失其筋骨,结合您的考据经验,今人学习黄牧甫书印风格,最需要规避的误区是什么?核心取法重点在哪?
黄耀忠:确实,现在不少人普遍以为“印外求印”就是篆刻理论发展的终点——印章以外的任何材料、任何形式都能入印,看似无限扩张了篆刻的领域,很容易被当作终极目标。也有人这样观察学习黄士陵。然而实际上,“合以古籀”才是黄士陵根本的立足点,因为广泛使用古文字原材料,如果孤立去观察,“印外求印”确实是牧甫的表现形式。然而更需要看到他根植于秦汉古玺印传统,将“印宗秦汉”“印从书出”“印外求印”,都在这个理论的统摄之内,实现了大融合。
黄耀忠简介

黄耀忠,师从卢炜圻、郑涛、孙慰祖。现为广东省书法家协会会员、广东省、广州市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广州市书法家协会金石碑帖委员会副主任、南方印社社员。先后获西泠印社印学研讨会、岭南印社印学研讨会三等奖。著、编著《黄士陵》等作品三部。编辑出版《汉印精华》《弘一小行楷-四行律删繁补阙行事钞》等八种。辑拓《陈寅恪印存》《可园印存》《邓斋印可》《养庵藏甲骨残片拓存》等二十种。策划《邓尔疋篆刻展》在西泠印社中国印学博物馆展出。推动“广东历代书法展”先后在广东美术馆、中国美术馆展出。策划冷军、林墉、汤小铭、郭绍刚、范勃、陈建中等十八位画家在广东美术馆的个展,同时出版展览画册。
文/广州日报新花城记者:陈运成
图/广州日报新花城记者:莫伟浓
视频/广州日报新花城记者:莫伟浓
广州日报新花城编辑:陈运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