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日闲情】

从小我就认为成长不过是让身边的人满意。父母的盼头是一道墙，学校的规矩是一道墙，旁人的眼光也是一道墙。连我自己，也给自己砌了一道墙。要考多少分，要做个什么样的人，要让多少人喜欢，那时候的我就活在这些墙里头，安稳是安稳，就是有点闷。

就这样一直上了高中。有一天，下了晚自习，我走出教学楼，同桌忽然指着天上说：“你看，月亮多圆。”我抬起头，看见了那轮月亮。它就挂在那儿，和我小时候趴在阳台上看的是同一个。可我已经好久好久没抬头看它了。

那会儿我忽然明白过来：我跑了那么远，追了那么久，到头来却把自己的感受落在了后头。墙还在，比从前还高些。

高二那年，有一回模拟考考砸了。我心里堵得慌，就央求爸爸带我到乡下透透气。靠着车窗，我看着外头的景色一段一段往后退。田一块一块的，有绿的，有黄的。村子一个接一个，白墙黑瓦，屋顶上飘着细细的炊烟。路边电线杆上，歇着几只麻雀，车经过的时候，它们也不飞走。桥下，有牛在慢吞吞地吃草。

太阳慢慢往下沉。快落下的时候，天边的云从底下往上泛出颜色来。先是橘红，再是粉紫，最上头还剩一点灰蓝。那红映在车窗上，连我的手背都感觉到暖了。后来太阳沉下去，天边只剩一道细细的光带，像谁拿毛笔蘸了金粉，在天上轻轻划了一道。再看时，连这道光也没了。

天色暗下来。云从彩色变回灰色。树的影子一点点融进夜色里。远远近近，村子里的灯一盏盏亮起来。

这时爸爸忽然说：“你晓得我最喜欢乡下的什么时候吗？就是这时候。灯刚亮，天还没全黑。有人慢慢走，有人慢慢跑。我看着他们，就觉得活着真好。”

他说完，把车停在路边，我们坐着，谁也没再说话。窗外，隐隐约约传来人笑的声音。我发觉自己也没有那么难受了。

后来我老想起那个傍晚。爸爸没给我讲什么大道理，没教我学习方法，也没说那些宽心话。他就陪我坐了一会儿，让我重新看见，除了分数和排名，少年的心里还可以装下好多别的东西，除了沿着台阶一步步往上攀，少年的成长还可以在原野里慢慢走，可以看见路边的野花开。

从那天起，我偷偷做一件事，每天睡前在本子上记下三件极小的事：食堂阿姨今天多给了半勺菜，路边那只橘猫晒太阳的样子真是蠢得招人喜欢，晚自习前的那片晚霞是粉紫色的……开头觉着有点儿傻，后来发现，当我开始留意这些小事时，那些让我心烦的事就不知不觉地淡了，像墨水滴进水里，慢慢散开，慢慢看不见了。

墙还是那道墙，可墙根下头，已经开满了花。

我慢慢明白过来，真正的成长，不是把墙推倒，而是学会在墙上开一扇窗，有光照进来，有风吹进来，有花香飘进来。

文/欧阳乐融  
图由AI生成
责任编辑：曹腾
广州日报新花城编辑：李凤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