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闭引导
城脉千年系列谈 | 如何“讲述广州”——我读“城脉千年”
2026-09-01 19:38:58
广州日报新花城

陈平原

应邀参加“城脉千年——广州建城2240年得名1800年学术研讨会”,因而得以提前阅读“城脉千年”专题展文案,这对我来说,非常重要。因为,我对于广州的了解,很大程度受制于20世纪七八十年代在中山大学读书时的切身感受。北上工作后,虽时常回来探亲或讲学,但都步履匆匆,偶尔观看新开放的名胜古迹,比如被朋友领着在北京路观赏那叠压唐、南汉、宋元、明清、民国共11层路面的千年古道遗址,获悉从秦代开始,广州城市中心始终围绕越秀山与北京路一带发展。这当然很震撼,可说实话,如此零敲碎打,不足以重建我对广州城的整体认知。

我不做考古研究,硬要从新石器时代某处遗址,说到南越国宫署遗址的发掘,或者“广州”得名之由来,只能鹦鹉学舌,经不起再三叩问。这回的专题展,起码让我这样的门外汉,有了补课的好机会。举个例子,我曾在某次演讲中提及越秀山上的镇海楼,那时照本宣科,称此乃明洪武年间永嘉侯朱亮祖拆去中城与东、西城之间的城墙时所建,将三城合为一体。看“城脉千年”专题展提供的示意图,再追溯到宋代为保境安民而大规模修建城池,我方才真正明了“三城”各自的位置及功能,以及最后为何、如何“合一”的。

广州建城2240年,这当然了不起,可放在整个中国史,并不算最久远。不说那些只是考古认定的,现代城市中,直接承袭同一古代城址且未中断的,起码就有郑州(3600年)、西安(3100年)、北京(3000年)等。而且,因从未做过全国性政权的都城,古今广州之所以重要,只因其最大特色是“千年商都”。正因此,我对专题展第二章特别感兴趣。诸如,“隋开皇十四年(594年),隋文帝杨坚下诏在南海镇建南海神祠,开‘近海立祠’先例”;以及“至迟在唐开元年间,朝廷在广州设市舶使,掌管对外贸易”;还有明清时“从市舶司规制的朝贡贸易,到隆庆开关后的民间商舶扬帆,再到一口通商时代十三行的万商云集,广州海外贸易在制度演进中持续勃兴”。此类描述,在专家大概只是常识,却让我兴奋不已,甚至联想到“广交会”的设立,以及广州人理性、低调、务实的性格。



前两章侧重考古,我没有发言权,只有认真学习的份;第三章以后,接近通史论述,方才敢略加点评。第一,我曾多次谈及“北京研究”的难点,在于如何厘清(理解、处置)“国史”与“城史”之间的纠葛。对各区域中心城市的讲述,也面临类似的困难。此展突出作为城市的“广州”,而不是作为区域的“广东”或“岭南”,策展方思路很明确,分寸感也把握得比较好。第二,此展的主角是“城”,而不是“人”,涉及政治史、经济史、文化史上极为重要的人物,均附着于具体的事件、场景或建筑,而非单独介绍,我以为这么处理是明智的。第三,博物馆不同于文学馆与艺术馆(含美术馆),历来讲究“以文物呈现历史”,只是随着科技进步以及观众趣味的变化,适当引入文学与艺术——如点缀若干韩愈、苏轼、汤显祖的诗文,或引入粤剧与广东音乐的声音,这方面的尝试值得嘉许,但似乎仍可进一步强化。

最后一点必须单独提出来,那就是此专题展之讲述“广州故事”,并没有像一般通史类展览一样,截至新中国成立之前,这点我很欣赏。因为,若完全抽离广州20世纪五六十年代的勃勃生机,八九十年代的迅速崛起,以及新世纪之光彩夺目,仅仅讲述其1949年以前的故事,在那些见多识广、学养丰厚的外地人或国际友人眼中,广州的形象很可能一下子矮了三分。有了“勇立潮头”这第五章,名城“广州”方才真正立得起来,且血脉贯通,值得中外传诵。

若要说对此专题展的建议,我唯一的建议是:从市政建设角度,精选三十座不同年代的代表性建筑,按时间顺序编排且略加点染,如此设计,既有巨大的视觉冲击力,也是一种别具一格的历史书写。

(作者系北京大学哲学社会科学一级教授、河南大学近现代中国研究院院长、中央文史研究馆馆员)

图/广州日报新花城记者:莫伟浓

广州日报新花城编辑:杨博


@新花城 版权所有 转载需经授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