力主维新变法、策划护国战争、创作《新民说》《少年中国说》……大众认知里的梁启超,是站在时代潮头的启蒙者、政治家与学问大家,在近代中国的历史舞台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但跳出宏大叙事,褪去这些光环,在家庭生活中,他还是一个儿子、一位丈夫、九个孩子的父亲。
8月30日,北京大学中文系原教授、河南大学特聘教授夏晓虹做客羊城学堂,以“家庭生活中的梁启超”为主题开讲。在这场讲座中,她透过大量书信史料与家人回忆中的故事细节,从儿子、丈夫、父亲的三重身份出发,为听众呈现了一个政治与学术之外、有血有肉的梁启超。
为人子:忠孝之间,以国为大
梁启超出生于广东新会(今属江门)茶坑村,父亲梁宝瑛育有五个儿子,梁启超是长子。在这个大家庭中,长子身份意味着更大的责任。
他对父亲的孝顺,既有传统儒家孝道的底色,也有时代赋予的复杂张力。为父祝寿,他曾写信给时任总统府秘书长的梁士诒,希望获得勋位以“扬名显亲”,践行《孝经》中“立身行道,扬名于后世,以显父母”的孝道理想。

后来,为奔走国事、参与护国战争,他与父亲聚少离多,甚至错过了与父亲见面的最后机会。那些他辗转多地写下的平安家书,悉数写于父亲离世之后,未能送达逝者手中,被弟弟梁启勋收存,后入《攒泪帖》,成为这段家国遗憾的凭证。梁父去世后,梁启超在《哀启》中痛陈:“其时不孝启超身在香港,而乃委死父于不顾也。”甚至自言犯下了“躬弑吾父”之罪。
“国家在梁启超心目中始终占据最崇高的地位。在传统的忠孝难两全模式中,正是梁父深明大义,嘱咐他以国事为先,最终化解了对立的矛盾。尽忠报国而告慰父亲,梁启超可以称为‘大孝’。”夏晓虹说。
为人夫:生死亦求声气相通、心心相印
梁启超的夫人李端蕙出身官宦之家,个性刚硬,与梁启超夫妻情深、相处和睦。但这场婚姻也难逃龃龉隔阂。李端蕙因乳腺癌去世后,梁启超在给女儿梁思顺的信中沉痛忏悔:“顺儿呵,我总觉得你妈妈这个怪病,是我们打那一回架打出来的。我实在哀痛之极,悔恨之极。”他在《亡妻李夫人葬毕告墓文》中还写道:“我实不德,我实无礼,致君痼疾,岂不由我之故?天地有穷,此恨不可极,每一沉思,槌胸泪下如雨。”这篇祭文仅千余字,梁启超却反复吟诵修改,历经数日方成。他自认这是一生写得最好的文章之一,并将原稿交给梁思顺保存,嘱咐她将来装成手卷。

在墓园设计上,亦体现了梁启超对妻子生死不渝的感情。墓穴分左右双冢,预留自己的位置,两冢隔墙开设一尺见方小窗,约定待自己百年之后,以红绸覆窗,不求同处一室,但求生死之间声气相通。
而陪嫁过来的王桂荃,为梁家抚育六名子女,常年操持全家饮食起居。“从夫妻关系中可以看出,尽管梁启超早年与谭嗣同创立‘一夫一妻世界会’的理想,现实家庭却未能挣脱时代的桎梏。”夏晓虹表示,“新旧思想激烈冲突之下,这是当时的知识分子无法回避的时代局限。但夫妻之间的包容与言传身教,为子女们提供了楷模,直接塑造了梁家子女专一和睦的婚恋观。”‘
为人父:“家学不只令儿女受益,且沾丐学界”
许多人都听说过梁家“一门三院士,九子皆才俊”的传奇。梁启超膝下九个子女,个个成才、各有所长,其中有三位院士,分别是建筑、考古、火箭专家,还有社会活动家、革命家、图书馆学者……均是各行各业的专家翘楚。
从一些记载来看,梁启超是一位尊重子女意愿、善于因材施教的父亲。他对子女的教育,集中体现在两次家庭讲学中。流亡日本期间,他为长女梁思顺规定每日功课、写日记、命题作文,还亲自批点日记、写范文供女儿模仿,甚至让女儿写《请复宋儒王安石从祀孔庙折》这样的奏议类文章,精心培植女儿的国学根基,让中华文脉在下一代心中扎下根来。
在夏晓虹看来,1918年可视作梁启超由政治家向学者转型的关键节点,家庭讲学功不可没。两个多月时间里,他每日上午在家中开课讲授“学术流别”或“国学流别”,内容涵盖清代学术与《孟子》等。此外,梁启超还为子女开讲“广东先辈”“清代文学家”名目等,在他所列的“清代文学家”中,屈大均、陈恭尹、梁佩兰等多位岭南名家都位列其中,足见他对乡邦先贤的推崇青睐。
可以说,在家给孩子们讲课的这段经历成了梁启超打磨学问的“练兵场”。夏晓虹指出:“无论是《清代学术概论》的迅速完稿,还是‘国学小史’在清华的开讲,背后都连接着两年前的家庭讲学。在这个意义上,梁启超的家学最终不只令儿女受益,而且已沾丐学界。”
文/广州日报新花城记者:付迎红
图/广州日报新花城记者:庄小龙
广州日报新花城编辑:丁钰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