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6年8月22日《广州日报》整版刊登
“黟山一布衣,光洁照岭南”,这是对晚清艺术大家黄士陵最精准的注脚。黄士陵作为“黟山派”开创者,风格“光洁挺拔”,以薄刃冲刀重现秦汉玺印面貌,与吴昌硕并称“北吴南黄”,打破了皖、浙两派垄断印坛的局面。他既非科举正途出身的翰林,也无显赫家世,只是一个自嘲为“末伎游食之民”“皇朝一石工耳”的徽州黟山人。然而,正是这位一生以布衣之身游走于公卿之间的黄士陵,以“光洁如玉”的斩截之势,劈开了岭南印坛的新天地,最终被梁鼎芬称许为“海内巨擘”,成为明清篆刻史上一道耀眼的光芒,照亮了岭南艺坛。
一、湖海飘零:从黄村少年到国子监石工
黄士陵(1849—1909),字牧甫、穆甫,别号黟山人、倦叟,出生于安徽黟县黄村的一个书香之家。其父黄德华曾任安徽宁国府学训导,善书画,精于许氏《说文》,藏书颇丰。幼年的黄士陵本应沿着传统的科举之路前行,然而命运却给他安排了另一幅图景。咸丰同治年间,太平军十余次进出黟县,战火频仍。从六岁起,他便随父外出避难或随兄到外地经商,在颠沛中度过了少年时代。同治十一年(1872),黄士陵接连失去父母,家道中落。他在“末伎游食之民”印章边款中自述:“陵少遭寇扰,未尝学问。既壮失怙恃。家贫落魄,无以为衣食计,溷迹市井十余年,旋复失业,湖海飘零,藉兹末伎以糊其口。”这是他半生漂泊的写照。为谋生计,黄士陵先后辗转安庆、南昌,鬻艺为生。在南昌,他曾在波月轩照相馆做店员,后又与弟弟在澄秋馆画像。命运的转机来自江西学政汪鸣銮——这位祖籍徽州的官员发现了黄士陵的才能。汪鸣銮的赏识,使黄士陵得以进入士大夫的文化圈层。

黄士陵“末伎游食之民”印章及边款
光绪七年(1881),黄士陵南下广州。这座南国商都的繁华与开放,为他打开了新的天地。他得符翕代订润例,并经符翕引荐,结识了广州将军长善、志锐叔侄。志锐是光绪帝妃子瑾妃、珍妃的堂兄,对黄士陵多有照拂。光绪十一年(1885),黄士陵通过志锐举荐,北上京城入国子监,以刻工身份参与校修《乾隆石经》、摹刻《石鼓文》。在国子监祭酒盛昱的郁华阁中,他得以亲炙“称海内第一”的金文拓本。在京期间,他日日浸淫于吉金贞石之间,日复一日面对数十万言碑刻的砥砺,让他的字法、刀法有了常人难以企及的厚重根基,完成了艺术上的蜕变。然而,他在致友人的信中坦言:“若果附石经以传,即弟亦不过皇朝一石工耳,何足道哉!何足道哉!近已搬入南学,假充国子学生,名实相违……”这份清醒与自嘲,贯穿了他的一生。

黄士陵“季度长年”印章及边款
光绪十三年(1887),他再度南归广州,就食于广东巡抚吴大澂、广州知府孙楫门下,并于光绪十六年(1890)进入张之洞创设的广雅书局任分校,月俸二十金,一待又是近十年。这是他在岭南的“黄金岁月”,得以饱览各名家珍藏的鼎彝、古印、权量、砖瓦等金石重器,为吴大澂钤印《十六金符斋印存》,用端石摹刻宋拓《刘熊碑》,并参与了广雅书院的碑刻工程,代篆了张之洞署款《许君说文解字序》、吴大澂署款《郑君六艺论》、汪鸣銮署款《程子四箴》、李文田署款《朱子白鹿洞书院学规》等七块大碑。光绪二十五年(1899)秋,他离开广州归隐黟山,回到黄村两年余;光绪二十八年(1902)复出,赴武昌游端方幕府,钩刻董其昌书迹,协助整理《陶斋藏器目》等书。光绪二十九年(1903)冬归故里,宣统元年(1909)正月初四病逝,享年六十一岁。

黄士陵像
二、光洁挺拔:篆刻里的“薄刃冲刀”
黄士陵的篆刻艺术成就,核心在于他以许慎“合以古籀”之法,重构了篆书与篆刻的语言体系。所谓“今叙篆文,合以古籀”,本是许慎编纂《说文解字》时规范融合文字的方法。张世超教授指出:“许慎将他所见到的篆文、战国秦文字(籀文)、六国文字(古文),甚至汉代的隶书的字形材料综合起来,建立起一个文字构形系统,又将这一系统中所有的字规范为篆文风格。”究其实质,就是统一中国文字的技术手段。黄士陵将其化入书法篆刻,将大篆的旷放开张与小篆的婉转流利熔于一炉,最终纳入方正的缪篆形体之内。这种融合不是生硬的拼凑,而是“调齐(去声)而熔铸之,据篆室以出入”,全面掌握整个篆书体系,自由地在各种篆体之间变化,融会贯通,成为文字的重新建构者。

黄士陵篆刻《鲲游别馆》
在篆刻技法上,黄士陵最具革命性的贡献是薄刃冲刀法。他将刻制边款的薄刃浅刻技法移用于印面,执刀极竖,“每作一画,自起迄收,平直无些子窒碍”。其线条光洁挺劲,峻厚健逸,与当时流行的模拟汉印斑驳剥蚀之风截然不同。他主张“汉印剥蚀,年深使然,西子之颦,即其病也,奈何捧心而效之”。这种“还汉印以本来面目”的理念,使他的作品在平正端凝中见流动,于光洁挺劲中藏古意,自成“光洁峻拔、古雅渊穆”的黟山印风,被邓尔雅誉为“布白几何入三昧,冲刀旁午敌千兵”。

黄士陵篆刻《足吾所好玩而老焉》
三、南园花影:岭南风物入图画
世人多知黄士陵篆刻,却少知其绘画亦有独到之处。在绘画领域,黄士陵以岭南花木、金石博古图为两大核心题材,别具匠心。南园故址的广雅书局,这里曾是南汉帝王花园,更成为他事实上的第二故乡。他在这里校书刻印,在这里“对花写照”,也在这里完成了从蜕变到创新的艺术历程。

黄士陵《粤中花木册·蟹爪水仙》 广州艺术博物院藏
他自称“陵最爱岭南花木”,广州艺术博物院收藏的《粤中花木册》《花卉册》即是实证。他笔下的素馨、含笑、鹰爪兰、金凤花,皆是嵇含《南方草木状》、屈大均《广东新语》里记载的本土风物。他“师宋元画法,参泰西画理,更有取于郑板桥纸窗花影之间”,结合实景写生,用铅笔描画轮廓,技法兼及工笔与没骨,偶尔使用居派撞水撞粉之法,使画面既有传统工笔的细腻典雅,又有西方绘画的立体感和现代感,兼具科学写实性,打破了传统文人画重意轻形的局限。其金石博古图以散点透视结合局部焦点透视,复刻古铜器斑驳肌理,古雅富丽、文气盎然,开创了晚清金石绘画的全新范式。有时,黄士陵将岭南花木画与金石博古图相结合,将折枝花卉插在青铜器中,画面古雅又生动。这种“相容中西”的尝试,在当时“科学画尚未昌明”之际,显得尤为前卫,使他在画坛独树一帜。

黄士陵 《花卉册 · 吊钟花》 广州艺术博物院藏
黄士陵以笔墨留存岭南文脉,其大量岭南花木画作、粤地风物题跋,以艺术视角记录晚清广州民俗风物、花市文化,为岭南地域艺术留下了珍贵的图像与文字史料。他笔下的蟹爪水仙、素馨花、岭南四时清供,寄托着对岭南热土的眷恋,也让岭南花木题材从民间风物正式走入文人艺术体系,丰富了岭南绘画的题材内涵与文化厚度。甚至离开广州几年后,他在武昌仍念念不忘广州的“蟹爪水仙”,写信给友人王秉恩,恳请对方寄来几棵,仿粤制以慰“乡愁”。这种对岭南花木的深情,使他的绘画突破了传统文人画的题材局限,具有了鲜明的地域特色与现代意识。

广雅书院
四、岭南印脉:从外来客到开山祖
黄士陵并非粤人,但岭南却成了他艺术的摇篮,他也反哺了岭南的印坛。在他到来之前,广东的篆刻多追随浙派、皖派,尚未形成独立的面貌。黄士陵以其“光洁挺健”的印风,为岭南印坛注入了新的血液。

黄士陵篆书对联
他在广雅书局的日子,与梁鼎芬、潘飞声等本地文人交游唱和,也为居廉、伍德彝等画家刻印数枚。他的弟子李尹桑、易大厂、邓尔雅,皆是民国时期岭南印坛的中坚力量。邓尔雅更是将黄士陵的“光洁”与“字学”推向极致,开创了独具一格的“邓派”。李尹桑守其法度,易大厂拓其奇逸(1918年与李、邓在广州创濠上印社),邓尔雅以几何布白和中外多文种入印,私淑而光大。再传简经纶、冯康侯、黄文宽,一直到今天,广东印人落刀时那道“竖冲的爽利”,都有黄士陵的影响。可以说,后世所称的“岭南篆刻”,其精神内核,正是由这位来自徽州的“石工”奠定的。李尹桑那句“悲庵(赵之谦)之学在贞石,黟山(黄士陵)之学在吉金;悲庵之功在秦汉以下,黟山之功在三代以上”,正是定评。

黄士陵钟鼎四条屏 中国徽州文化博物馆藏
结语
宣统元年(1909)正月初四,黄士陵在故乡黟山去世。端方撰挽联,概括了他的一生:“以布衣佐于卿相之间,富贵不移,出为名臣,处为名士;执竖椽直追秦汉而上,金石同寿,公已立德,我未立言。”
梁鼎芬许为“海内巨擘”,邓尔雅评曰“当以殿明清”。他服务于国家重大文化工程,以深厚的金石学修养为篆刻史添上了浓重的一笔;他半生漂泊,却开创了一个影响深远的流派。今天,广雅书局已湮没在历史的大潮里,然而黄士陵在广州留下的碑刻、印谱和绘画,仍在诉说着他在这座南方城市辉煌的往昔。从黟山到岭南,从石工到巨匠,黄士陵用一生创作证明:文化成就,从不取决于身份的贵贱,而取决于对传统的传承和对创造的理解。黄士陵是明清流派篆刻史最后的辉煌。
撰文:陈玉莲(广州艺术博物院馆员)
专家访谈

蔡照波先生
西泠印社社员、广东南方印社社长蔡照波:
黄士陵印学精神照亮当代岭南篆刻传承之路
黄士陵与岭南文脉渊源极深,他一生两度入粤,前后时间跨度长达十八年,世人素有“旅粤十八年”之说。除去赴京入国子监深造的时日,他在广州潜心治学、深耕艺事长达十五年。这段岭南岁月,是其篆刻风格脱胎换骨、开宗立派的黄金时期。他创立独树一帜的黟山派,彻底改写岭南印学面貌,奠定了近现代广东篆刻的发展格局,影响绵延至今。

黄士陵书法扇面
在黄士陵南下之前,岭南篆刻虽自明代中后期便人才辈出、薪火不绝,却始终存在明显的学理短板。彼时岭南印坛多沿袭吴门、浙派、皖派的拓本与范本,创作多停留于技法临摹层面,偏重刀法、章法的模仿,缺乏对金石文字体系与文字学史脉的系统研究,长期呈现“重艺轻学”的状态,始终没有形成专属的地域流派与成熟的印学体系。
晚清之际,江浙、中原金石学已然鼎盛完备。黄士陵携成熟的北方金石学理南下岭南,将正统古文字考据体系与岭南本土传统深度融合,促成南北印学思想的碰撞共生,最终孕育出风格鲜明、学理完备的黟山派。因该流派风格成熟、弟子传承、艺术活动皆扎根岭南,后世亦将其称作“粤派”。黄士陵的到来,彻底扭转了岭南印坛的发展走向,为近代岭南篆刻开辟了全新的艺术气象。

黄士陵篆刻
扎根岭南期间,黄士陵坚守“以书入印、印从书出”的核心理念,从根源上革新岭南印学。他从三方面建立全新创作体系:强化篆刻的文字学严谨考据,夯实金石学的学术支撑,注重印面整体章法的审美构建。凭借这套全新的艺术范式,岭南印坛彻底告别无领军人物、无成熟流派、无地域风格的困境,在民国印坛与江浙海派、北京京派三足鼎立,稳稳立足全国印学核心版图。

黄士陵篆刻
黄士陵篆刻以“平中见奇、静中藏势”为至高特质,却常被初学者误读为呆板平直。相较于吴昌硕跌宕雄浑、大开大合的线条,黄士陵印风平和内敛,无夸张的视觉张力。但这份平整绝非单调僵化,其光洁线条中暗藏粗细、虚实的微妙起伏,笔画起承转合兼具浓郁的书法笔意,精致耐看、意蕴悠长。
依托深厚的古文字学养,黄士陵对字形拆解、疏密挪移从容精妙,看似简约规整的印面,暗藏深厚的艺术功力与学理沉淀。初学者因金石、文字学素养不足,往往只能看见表面的横平竖直,难以体悟其内蕴的变化与格调。由此可见,品读黄士陵的篆刻,需具备扎实的金石文字功底,方能读懂其藏巧于拙、静水流深的艺术真谛。

黄耀忠先生
广州市书法家协会金石委员会副主任黄耀忠:
黄士陵书法篆刻的核心及影响
黄士陵(牧甫)的书法篆刻,形成于晚清中国社会陷入半封建半殖民地的时刻,他将许慎在《说文解字》中运用的“合以古籀”这一规范统一古文字的方法,移用于书法篆刻之中。清亡之后,随着旧文化群体的消亡,曾经广泛影响文人士大夫群体的黄士陵印学归于沉寂,文化成就被长期无视。
黄士陵纯粹是学二代,他父亲黄德华是安徽宁国府训导,一众老师之中,汪文台、俞正夑是徽州朴学的中坚,能篆的朱文翰曾经陛见乾隆皇帝。莫友芝为黄德华《竹瑞堂诗》篆书封面时,刚刚获得现在能看到的最早的《说文》版本,即唐人写“木部”残本。



《黄牧甫金文册》之书盛昱作《寿颂》 黄士陵(私人藏)
故此黄士陵少年时代已小有名气。纵观其人生轨迹,其影响从未局限于一隅。游历南昌之时,为徐之元捉刀《听松别馆印赏》,题跋者便有徐郙、洪钧两位状元,江西学政、国子监祭酒吴仁杰,按察使王嵩龄、吴兆麟,诗人张鸣珂等,一下子便跻身上层文人社交圈。光绪七年(1881)冬至抵穗,便结识广州将军长善,珍瑾二妃堂兄、最后一任伊犂将军志锐,帝师文廷式,十三行巨商、以江宁布政使代左中棠署理两江总督的梁肇煌、东官可园张嘉谟、画家居廉等,与政商文艺各界精英深度交游,扎根岭南上层文化圈层。他在广雅书院刻碑三年、广雅书局校书十年。而广雅书局刻书以外,还是官员会议、团拜、迎来送往的场所,一度成为两广总督岑春煊“帅所”。书院书局均兼具招待外国政要的功能。1893年7月24日弗朗茨·斐迪南大公曾在广雅书院无邪堂留影。1891年4月俄国王储访华,7日中午两广总督李瀚章在书局设宴款待,按察使王之春作陪。1898年末“省中大宪设席广雅书局”,盛宴德国亲王亨利及其夫人,藩臬府县各级官员陪坐。黄士陵长期在广雅书局工作,具备接触包括孙毓汶、徐郙、王之春、赵凤昌、黄遵宪、江标、杨士晟、杨锐、陈三立、唐绍仪等达官贵人的便捷条件。此地作为晚清中外重要交流平台,开阔了他的艺术格局,为其风格革新筑牢根基。

《刘熊碑》缩碑图
黄士陵篆刻根植传统,突破传统。初到广州,他苦学吴让之,入广东巡抚吴大澂幕,迎来艺术蜕变。籍钤拓《十六金符斋印谱》,“尽窥愙斋所藏鼎彝玺印”,上手赏玩吴大澂所藏两千余钮周秦汉魏古印以及吉金重器原件,吃透古玺印精髓,确立光洁挺劲的篆刻风格;又藉摹刻赵之谦橅《刘熊碑》缩图成薄刃冲刀法,因终日摩挲商周青铜器,追摹古文字初铸光洁挺拔之美,成为其篆刻审美核心。
“合以古籀”,是黄士陵印学的终极内核。张世超教授指出,“许慎将他所见到的篆文、战国秦文字、六国文字,甚至汉代的隶书的字形材料综合起来,建立起一个文字构形系统,又将这一系统中所有的字规范为篆文风格”。究其实质就是统一中国古文字的技术手段。黄士陵将其化入书法篆刻,将大篆的旷放开张与小篆的婉转流利熔于一炉,最终纳入方正的缪篆形体之内。这种融合不是生硬的拼凑,而是“调齐(去声)而熔铸之,据篆室以出入”,全面掌握整个篆书体系,自由地在各种篆体之间变化,融会贯通,成为了文字的重新建构者。
文/广州日报新花城记者:陈运成
图/广州日报新花城记者:莫伟浓
视频/广州日报新花城记者:莫伟浓
广州日报新花城编辑:陈运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