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洋网讯 8月19日,中国医师节。这一天,我们致敬医者,也追问医学的边界。在广州,有一位医生用16年参与改写了器官移植领域延续数十年的“金标准”。他叫郭志勇,中共党员,博士生导师,教授、主任医师,中山大学附属第一医院器官移植中心肝移植专科副主任。
传统器官移植,器官离体后必须“冰起来”——低温保存、运输、植入。这套“冷移植”技术国际沿用数十年,被视为铁律。郭志勇和团队偏偏要问:能不能让器官一直“活着”完成移植?2017年,答案写进了手术室——国际首例无缺血肝脏移植成功。肝脏从供体到受体全程血流不中断,植入后即刻变红、分泌胆汁。这项被国际同行称为“器官移植历史上的一个里程碑”的技术,正从广州出发。
医师节前夕,郭志勇走进专访室,聊起“热”与“冷”、“生”与“停”,以及一个移植医生心中关于“活着”的执念。

“最难颠覆的是认知”
记者:传统器官移植把器官“冰起来”运输,您的“无缺血移植”让器官一直保持“活着”。理念听起来简单,技术上最难颠覆的是什么?当全世界都说“冷才是对的”,您怎么敢信“热”?
郭志勇:最难颠覆的是认知。既往冷移植技术下,器官在获取、保存和植入三个环节一直处于低温、缺血状态。国际上一直认为这已经是最好的技术,很少有人想去改变。但这个技术下,每个器官都遭受缺血损伤,是导致移植疗效欠佳的最重要技术原因。
为了从根本上解决器官缺血损伤的问题,学科带头人何晓顺教授提出了“无缺血器官移植”,也就是“热移植”的理念:在移植全过程中始终保持器官血流不中断。起初,我们也不敢相信这一设想能够实现。在何教授的带领下,我们组建了攻关团队,依托中山大学和中山一院的平台,通过医工交叉与多学科协作,研发出一套能够在体外维持器官活性的设备与技术,并重新设计了移植手术方式,对传统冷移植的各个环节进行了全面革新。经过近100例猪肝移植实验的反复探索、修正与优化,这项技术最终于2017年成功建立。
“跟第一次看到孩子出生,是类似的感动”
记者:第一例“热移植”手术,肝脏接入后即刻变红、分泌胆汁。这个与传统“冷移植”苍白器官截然不同的画面,您亲眼看到时是什么感受?
郭志勇:这个画面一直清晰地印在我脑海里。第一次看到这个场景,是在中山医的动物房;之后,是在手术室看到人类第一例热移植。我的孩子是2016年出生的,这项新技术是2017年诞生的。亲眼看到新技术诞生,跟我第一次看到孩子出生,是类似的感动。供肝以一种鲜活的、充满生命力的方式移植给病人,必然会大幅减少移植并发症,显著改善预后。整个团队既往多年的努力,在这一刻都显得特别值得。
“器官医学,是一个全新的学科门类”
记者:从器官移植,到提出“心肺肝脑复苏”,再到外挂肝脏治疗肝衰——您的技术版图在不断跨界。这些大胆构想背后的技术逻辑是什么?技术的边界在哪里?
郭志勇:学科带头人何晓顺教授提出了器官医学的新理念——依托器官养护技术或器官培养技术,在器官水平开展研究、教学和治疗。在这个理念指引下,已经催生了无缺血器官移植、心肺肝脑复苏、外挂肝脏治疗肝衰等技术,还有器官隔离灌注治疗、器官隔离保护和人类活器官疾病模型等创新。这些成果已经证明,这个理念非常有生命力。它是一个全新的学科门类,有着广阔的临床应用前景,会帮助我们更好地理解身体中每一个器官怎么运作、为什么生病、怎么治疗。
这个理念已经超出了器官移植学科范畴,也超出了我们团队的能力边界。为此,我们创立了国际器官医学协会,希望能凝聚全球智慧,把这个领域不断做深、做广、做大,惠及更多患者。
“下一个‘不可能’,是拯救器官”
记者:您带领的中国技术正在改变世界器官移植格局。接下来,您想用技术解决的下一个“不可能”是什么?
郭志勇:不能说改变格局,只能说是参与了一项有意义的工作。下一个工作重点,还是围绕器官移植学科的头等大事——器官短缺做文章。我国每年器官衰竭病人超过300万,但每年移植病人不足3万,大量病人在等待移植中死亡。这是移植医生每天都在面临的最大困境。我国每年死亡人数超过1000万,一方面要加强器官捐献的宣传和体系构建,增加器官捐献率;另一方面,要创新技术,把人死亡后的器官更好地“救回来”。我们已经研发了一套器官拯救者设备,今年4月被国家药监局评选为“全球新”项目,正在积极筹备临床试验,争取早日实现常规临床应用。我们相信,在国家相关政策推动下,这项技术可以大幅增加器官来源,挽救更多器官衰竭患者的生命。
记者手记
郭志勇说话时,语调平静,像在讲一条已经走完的路。但他走过的这条路,恰恰是许多人不敢迈步的那条。“冷”曾是器官移植的常识,“热”曾被视为异想天开。从冷到热,从一个字开始,背后是近一百头猪的实验、无数个日夜的推倒重来,以及一种对“活着”本身近乎执拗的相信。他曾说,最感动的一幕,是供肝植入后即刻变红、分泌胆汁的那一刻。那一刻,生命接过了生命。
8·19前夕,我们写下这篇专访,不是为记录某一个人的荣光,而是想告诉读者:技术的刻度,从来不是冰冷的数字。他是一群人,把一个器官“活着”交给另一个生命的温度。这,就是广州医者的刻度。
(图、文/李晓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