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乡村养老,从来不是一个简单的话题。
民政部、全国老龄办最新发布的《2025年度国家老龄事业发展公报》显示,截至2025年末,全国60周岁及以上老年人口达3.23亿,占总人口的23.0%;其中农村60岁及以上老人的比重为23.81%。
但这只是一个平均值。
在真实的乡村里,如何筹集盘活资源,让乡村的老人也有力量回应老年的需求,已经悄然成为了一个村子里的新课题。

这几年,很多地方都在做自己的探索。也是过去的一段时间,在“善美百千万”广州市第六届公益微创投资助支持下,从化良口北片的几个村,延续了一系列乡村养老支持行动的探索——
在村子里,一个公益组织持续培育村级老年协会、把长者饭堂开起来、办乡村老人生活展览……试图在村里,为“谁来养老”这道题开辟一些更多的可能性,同时,也给乡村互助养老带来更多的思考。

需要资源才能撬动的持续乡村公益创新
在乡村推动养老,为什么要额外的公益力量支持?
很少人知道的是,在乡村的传统农业结构背景下,不少老人是“活到老,干到老”,一辈子和土地打交道,而“身体的变化”“劳逸的结合”“自我的角色转化”,并不在传统的乡村叙事里面。老了之后,生活和情感的支持从哪里来,也很难在乡村的土地内生。
与此同时,有的乡村可以通过区域活化,整村迭代基础设施,增加养老服务基础建设,但有的乡村区位薄弱,难以从硬件上新增新建,这时又该如何是好?
2025年下半年,由广州市慈善会发起的“善美百千万”广州市第六届公益微创投活动启动,挑选优质公益项目资助落地。经申报、评审、路演揭榜,广州市从化区深耕社会工作服务中心的“党建引领培育村级老年协会的1+2+4农村互助养老模式”拿下互助养老方向的12万元资助。
这是一家多年在从化良口北片区的长流、仙溪、北溪等村开展农村社会工作的公益组织。这些村,即便是本地人也不一定知道,从镇上开车到村里,至少需要开三十分钟的山路,恰恰正是资源薄弱的村子。
用专业社会力量探索如何改变山村发展的走向,一起找到村里和村民的生命力,是深耕社工所在做的事情。但这些事需要时间,而每一段时间的投入和探索都需要人力成本。谁来支持一部分成本?公益创投的资助和撬动,让深耕社工在其熟悉的从化山区乡村里,有了更多行动的底气。

此后一年,扎根村庄十余年的深耕团队,主要做的是“搭台”——培育老年协会、链接资源、提供专业支持,不直接派服务进村。2025年8月起,仙溪村积极老人对6个片区做人口和居住调查,画出关爱小队行动地图和老年人口居住图,为服务精准落地打底。
“搭台”之后,最具体的一件事落在防跌上。长流村老年协会携手广州聚能应急救援队,面向65岁以上长者做防跌培训,发放150份防滑物资。牵头的是78岁的前妇女主任张北神——她从跳广场舞走到组织防跌科普,带着一支平均年龄七十岁的工作小队,给20多位行动不便的老人上门送去防滑鞋。
为什么先做防跌?在农村,跌倒是老人最日常也最致命的居家风险之一:子女多已离村,许多老人独居,一旦摔倒常常无人及时发现;而项目能做的,是让低龄、积极的老人先掌握自救互救的本领,再由他们去照护更年长的邻里——这正是“老人服务老人”最直接的落点。
另一件“搭台”之作,是把山村老人的生活搬到城市人面前。
2025年12月19日至21日,深耕带着仙溪、仙娘溪老年协会的积极老人,登上广州琶洲溯江集的“丰年庆2025”食农平台,办起专题展览《共食·共劳·共生——广州山村老人的集体生活实验》。展览以从化良口镇北部山区为背景,通过村民自述、图文与实物,讲述村庄如何靠集体力量重建生活共同体;由深耕社工和老人代表轮流为广州市民讲解。
同一场集会上,仙溪、仙娘溪长者的竹编记忆被做成《田野回声》展——而在村里,像超伯、正崇叔、明吉叔这样的老年协会骨干,正把这门手艺变成竹建筑“仙溪聚乐园”。

与此同时,在村里,本村低龄、积极老人组成的老年协会正成为村子里的服务供给者。截至2026年,长流、仙溪、北溪3个村培育出28位骨干。三个长者饭堂每个工作日给150名长者提供公益午餐;老年学堂、社区活动陆续办起来。在村里办饭堂,解决的不仅是吃饭问题——对独居老人来说,这张饭桌本身就是日常的看护。老人来到饭堂,不只是吃饭,也在这里碰见熟人、交换消息,饭堂早已超越吃饭的功能,成了村庄的公共客厅、议事厅与活动中心。
也是在2026年2月7日,仙溪村长者饭堂全体长者给深耕送了一面锦旗,村委表彰并给了500元奖励金,在行业内看来,如果一个项目需要具体而微的评估,那长者和村委的这些自然生发的动作,恰恰印证了一些公益的价值。
改变不是从此刻发生,而是多年前开始
乡村公益创新,是一场耗时长久的探索验证迭代行动。而实际上,这个过程满是试错和挑战。就像走在一片未知的森林里,横生出许多的枝干和方向。而每一笔公益资金的支持,其实都是在为未来投资,而非当下的成果,而持续连贯的未来紧密相连,才能连成一条发展的主线。
所以公益资助的成效,往往不是看当下“出没出成绩”,而是指向未来回头看。“现在的成绩”,则客观指向了一些行动积累后的“萌芽”。深耕社工所做出来的项目成效,同样离不开过往的脉络。这恰恰是很多公益项目在周期内想要看见复制推广的难点,因为脉络和真正的价值推动点在更久远前已经扎下根,此刻其实是为更远的未来和推动埋下“伏笔”。
更早前,从化良口北片村子的故事,其实已经开始。

更早前,深耕社工前身——广东绿耕社会工作发展中心已经在从化这里扎了根:2009年,绿耕在仙娘溪(长流村的自然村)和乐明村启动农村社工,用“三同(同吃、同住、同劳动)”工作法,几乎遍访每户,慢慢让村里的大家认同了这群“年轻人”是“自己人”。为发展妇女小组,社工一次次开会,十多个妇女到场,最后留下7人——多是外地嫁入的留守妇女。
她们接手经营村里的乡村旅社,起初没人愿当组长,抽签决定,家人笑“没工资还干”。旅社做起来后,妇女们有了自己的收入,“出门花销不必再问老公讨要,多了尊严感”。


其中一位东梅阿姨就是这7人中的一个——她跟着妇女小组经营村里的乡村旅社,一干十几年;等到村里办起老人饭堂,她又接手运作,到现在已经进入第六个年头。这条妇女互助的主线,后来直接长成了养老食堂的骨干队伍。
2021年,绿耕从化青年团队在从化本地注册新机构“深耕”继续干。也正是在这一年,长流村办起第一个“爸妈食堂”,钱来自爱德基金会——而操持它的,很大程度上就是十二年前被绿耕组织起来的那批妇女——其中不乏当年的妇女主任:长流的张北神、仙溪的戚金秋,如今一个牵头老年协会、一个管着应急关爱小队的药箱,她们从妇女工作的领头人,变成了养老互助的主心骨。

2024年,长流饭堂接入广州长者饭堂系统、拿到政府补贴,四村厨房改造拿证,统一改名“长者饭堂”。同年,千禾社区公益基金会另设“北五片村民骨干培育计划”,带骨干参访、由村民自己策划展览、依托《流溪乡报》让老人写村庄故事。深耕团队自己说,“我们做的,只是给他们搭台”。主角,从机构慢慢转向老人自己。
一直到现在,从妇女小组到养老骨干,一条线走了十五年。变化的是目标与载体——从妇女生计,到养老切入,再到这一轮“老年协会培育”;没变的是“把人组织起来”的内核。
真正的突破口,在那些细节处
在很多乡村公益行动,或者乡村的公益创新里,“生命力”都是行动的关键词和终极目标。在很多叙事里,这些“生命力”就像藏着一套公式一样,通过哪些活动和行动叠加,就能得出等号右边的结果。但现实往往是,走到乡村的土地上,才会感受到真正的复杂性。而“生命力”藏在这些“复杂性”背后的个体生命经验里。
从化良口北片的村子里,同样不是通过“赋能”“主体性”这样的抽象概念寻找生命力,反倒是在一些细节里,以及一些卡壳处的选择上。很有意思的一点,是乡村要让村民找到集体生活的感觉,找回大家互相帮一把的状态,这是有基础的。一位公益人告诉记者,“大家都有很丰富的集体生活的经历,但这是过去的优势”。
当回到一个村子,人们怎么找到观点不同,但可共同协商的状态,尤其是大家都在忙自己手上的活的时候?乡村共同体的重建,靠的不是动员技术,而是把人重新织回关系里。农村人忙,一场交流会坐一天,可能比平时干农活还累。要在农忙时节发动更多人,靠的不是口号。
深耕社工的“摇人方式”挺有意思,比如要做竹建筑的活动时,把人从麻将桌拉过来,挨家去问,按各人空档拆任务:谁能砍竹子、谁能开三轮车、谁烤过竹子,把原本边缘的人一点点挖成核心;竹建筑项目特意放在农闲做,因为农忙时核心的人抽不出身。

集体讨论是慢节奏的。大家通过争吵、尝试,慢慢形成协商的氛围,真正靠集体协作把事做成。有本村的老人,早年是习惯一人说了算的,后来转去管后勤、做支持——吵架是为了解决问题,不是分裂,这是饭堂能办下去的不成文规矩。
而外来支持者的“名义”,要退到老人后面。在熟人社会里,威望是攒出来的。真正让村民动起来的,永远是本地老人的一句话;让村民觉得自己是“主体”、是“积极村民”,大家称呼“互为主体”,而不是被安排的“志愿者”。主角,从来该是老人自己。

另一个重要的点——是钱。钱会断,但被组织起来的人不能断。公益行业有个公开的难题:资金是脉冲式的,项目一来钱就到、一结就断;而人的组织,是慢变量。在资金收紧的情况下,不少公益组织都试过公益项目周期短、资金少,最紧的时候,不得不把十几个项目叠在一起,才维持得住团队的运转成本。但社区村居里的服务,面对的挑战往往是,项目一结束,或者“热情已过”,大家还会继续下去吗。
主体性真正被验证的时刻,往往就是外部钱不到位的时候。当补贴波动、项目断档,饭堂没有停,是因为村里的老人自己接过了“找钱”的事——他们帮村里做村务工作,种菜、清理和维护道路、清水渠等,去年这类活儿大约有一万多元经费,村里拿出一部分补给饭堂;也靠接待参访、接些小项目挣劳务收入。当大家把饭堂当成“自己的事”,内生动力才真正长出来。钱会有空窗,但人不会。

还有很重要的一点,是“长期主义”。这是一个很大的概念,但落到具体,却可以验证出一个人、一个团队、一个地方有没有足够的底气。更多时候,大家口头谈着“长期主义”,却容易用项目评估去确认:这件事后面还要不要做下去。但其实,事情从来不是目的,人才是。乡村的议题一直在变,过去的行动总是难以回应最新的需求,但人却在行动中获得信任和滋养。当大家在很长的时间里持续行动、互相支持,一个人怎么把自己的生命力“点亮”,也就会在彼此的互动里慢慢出现。支持本身就变成了基础设施,而不是一次性的项目安排。
不同于区位条件好、能靠市场化自己造血的村庄,那些本身就需要被支持的村子,要的恰恰是一种互助韧性的支持——不是一次性的资源注入,而是长久地在场。在这个过程中,大家不以某件事为终点,而是持续地行动、持续地寻找资源:开发月捐维系村里的公益行动支持,让大家一直在乡村探索下去。

在一次分享中,深耕提出了村民自组织培育的若干个关键点,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
“(这些)都是在具体的村庄实践中逐渐成长。‘做出事情把人发展出来,再由发展出的人把事情接住’……好的村民骨干是找出来的,而不是被培养出来的……组织发展过程中,对内不能只考虑效率而省略协商的步骤……”
这些话,其实都在反复提醒自己和大家——给时间以超越周期的耐心,当人可以坚持下去,时间,就会给出答案。
广州日报民生工作室出品
文/广州日报新花城记者:苏赞 实习生:陈凯桦
图/受访者提供
广州日报新花城编辑:赵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