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谭国超
麦老总是我的老师傅。为什么在“师傅”二字前面加个“老”字?一是因为他老人家资格老,二是因为他是我的顶头上司,鄙人最早跟他学师,时间较长。现在谈起麦老总,由于时间跨度太大,时隔久远,目前只能作一些碎片回忆,写一点二三事,难免挂一漏万。
图为麦扬(左三)夫妇生前佩戴“光荣在党50年纪念章”在家中与重孙合影。 麦新宇摄
师傅带我去采访
我来自农村,后在《粤中农民报》当记者,长年跋涉山川,踏遍田野,多与“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泥脚子打交道。1956年踏入广州,在《广州日报》当工业记者,正是“三九唔识七”,茫然以对。特别是要我去采访某些“大人物”,我这个年轻的“初哥”更是惶惶然心有畏惧。顶头上司麦老总便对我耐心教导:对“大人物”当然要尊敬,但采访他,不必忐忑不安,因为这是你的工作,是任务;同样“大人物”接受你的采访,也是工作,是任务,对等的,不存在谁大谁小,无须卑微不安。麦老总更是以身示范,带我到永汉南(今北京路)龙虎墙街第一工业局赵局长府上进行采访。
赵局长是广州解放时接管工商业的大干部,正巧解放前也是地下党员、新闻界老行专,与麦老总相识,因此两人相谈甚欢。我这个学生在旁仔细听他们交谈,从中吸取教益。采访后回到报社,麦老总对我传授采访要诀,指出记者要掌握采访对象特点:有的对象善于言谈,口若悬河,易放难收,记者要心中有数,将话语导入主题,不要被其牵着鼻子走,谈话半天,如捧泡沫,空手而回;有的对象性情内向,沉默寡言,难开金口,记者要善于启发引导,甚至旁敲侧击,引其打开话匣;有的对象怕见记者,生怕言多必失,噤若寒蝉,这就要亲切相待,以情引言……麦老总特告诫:“记者一忌居高临下,俯视对象,使人反感;二忌不懂装懂,被对象讥笑‘你仲叻过我,问我干什么’而不吐真言;三忌采访提问杂乱无章,思维混乱,东拉西扯,对象都‘唔知你问乜’。
所以,采访前一定要做足功课,免得‘谈话大半天,隔水唔见渣’。”麦老总的耳提面命,醍醐灌顶,本人受益不浅。
记者要成为杂家
谈到记者采访的基本功,麦老总说,记者要做“杂家”。所谓杂家,即知识面广,生活经验丰富,兴趣多方面,交游要广,能与各方面的人物打交道,采访起来才能如鱼得水,得心应手。有一个例子:一次我去采访一位劳模,是个实干家,介绍其成就时说:“我的经验是,不做‘冇柄士巴拿'。”听闻此语,我如坠五里雾中,什么“冇柄士巴拿”?真是“落手打三更”。
这位劳模见我错愕,一头雾水,知我是“半夜食黄瓜,唔知头共尾”了,便详细解释:广州人称扳手为士巴拿,扳手头部有一对活动钢牙,用以拧螺丝,钢牙后面是把手,广州话叫“柄”,握着它钢牙拧螺丝才着力,柄没有了,钢牙便无用武之地。“冇柄士巴拿”即广州人说的“得把牙”,光说不干,夸夸其谈。原来如此,我如果知识丰富,就不会是“牛皮灯笼,点极都唔明”了。我既然是工业记者,此后便虚心向工人师傅学习许多“机器佬”的口语,比如轴承叫“啤令”,铣床叫“锣床”,卡具呌“烟西卡啦吧”,垫圈叫“法兰”等等,有了这些工业知识,采访工人师傅,交谈中便不容易“烧坏瓦唔入叠”了。
当然,要当杂家,也不是一蹴而就的。麦老总告诉我要注意几点:一要做有心人,时时处处都要留心观察,增广见闻;二要有敏锐的观察力,平时所见的许多东西,里面可能有不平凡的因素,别人不一定注意到的,自已能观察到;三要重视学习,不光是书本上学,更要向各阶层领略其知识;四是生活本身的赐予,绳锯木断,水滴石穿,时间长了,经历的东西多了,积累下来的知识便多,杂家便水到渠成。
造飞机的笑话
1958年,是一个特殊的年份,上了年纪的人,不言自明。
广州市当时的北区(1960年合并中区街道后更名为越秀区)德政路有一间机器厂,百来人众,当年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在那年月,该厂曾大张旗鼓宣扬:“本厂解放思想,造飞机!”本人当时的头脑也热得发昏,随便了解一下,知道该厂有技术人员过去曾在飞机厂工作过,有这方面的知识,便信以为真,以为抓到“大鱼”,立即发稿给麦老总。麦老总看稿后当场指出,该厂是造势,是胡闹,记者应该冷静分析,掌握真材实料,不能跟着厂里“揽大沙炮”。“揽大沙炮”,广州话,即讲大话、空话。麦老总把稿子压下,叫我再去深入了解。这时我也冷静下来,再去工厂探个究竟。工人师傅告诉我,造飞机的引擎其实是把汽车的发动机拆下来。我惊得一额汗,好在麦老总拦截了这篇报道,否则就闹大笑话了。
有些隐蔽的失实报道,也往往被麦老总识穿截而不发。经济困难时期,凭票供应鱼,一次水产局通讯员发来一稿,说全市老百姓平均每天吃到多少斤鱼。麦老总看稿后问我:“你每天吃到那么多鱼吗?”我说“没有”。麦老总指出:“水产局公布售出的数字不假,但你知道吗?这个数字包括售鱼给饮食业等有关单位的,拿到市场供应给市民的并没有这么多。”我恍然大悟:拿售鱼总数用居民数字去平均,当然数字便大了。由此一事也能看出麦老总审稿之仔细,他实事求是的精神着实令人佩服。
严谨的文字功夫
传说仓颉造字时“天雨粟,鬼夜哭”,文字诞生,智慧开启。自古以来,文人对文字便心存敬畏。报社领导历来对文字工作要求很高,说文字可以“一言兴邦,一言丧邦”,要惜字如宝。麦老总很早的时候是中共地下党员,公开的身份是记者,他对待文字的态度也是慎之又慎。这从他修改记者稿件可以体现出来。麦老总字体秀丽,笔划端正,有的稿件虽然被他改动很多,但他改动的每个字,红笔的线条走向都一清二楚,绝不和其他改动的红笔字相叠含混,稿件改动虽花,但看起来明明白白,改动所用的符号,也非常正规,不会被人误解。校对和排字工人,都喜欢接手麦老总所写、所改的稿件。不像有的记者和编辑,所写字体潦草不说,还自创字型,笔划乱来,成“鬼画符”,有的稿件其中一些文字,校对和排字工人认不出来,甚至数人集体研究,都无法辨清,把稿中某个字单独挑出来问作者是什么字?他回过头来连自己也认不出来了,真是误事。
麦老总常说,出报讲时效,如果记者编辑写字乱来,影响校对和排字效率,导致出迟报不说,还容易出错。有这样一件事:广东某球队赴港赛球,教练名叫某某沧,由于到场采访的记者稿件字体不清,见报时,教练某某沧变成某某泡,众人读报后大呼倒霉:“沧”成“泡”,沧海成泡沫,不输球才怪!这是真实的笑话。所以,麦老总要求记者、编辑字要写得端正——麦老总做事之严謹,从他对文字的态度也可见一斑。
*个人叙事·个体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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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州日报新花城编辑:苏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