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恭初在汲郡，以清能显达，后居马邑，以贪吝败亡，鲜克有终，惜矣！”《隋书》“史臣”如是评说王仁恭。

隋朝将领王仁恭，历任车骑将军、汲郡太守、信都太守、马邑太守等职，曾随杨素击突厥于灵武，讨平山獠作乱，参与平定汉王谅叛乱，在辽东之役中屡立战功，与周罗睺、周法尚、李景、慕容三藏、薛世雄等名将齐名，当时也算是响当当的人物。

何以史书叹其“鲜克有终”？究其根本，是王仁恭前后判若两人，操守反差令人唏嘘。他在汲郡当太守时“有能名”，朝廷还因此褒奖他，赐他杂綵六百段、良马二匹。当他从汲郡太守迁任信都太守时，“汲郡吏民扣马号哭于道，数日不得出境”。史书虽未细录他在汲郡施下多少惠政，但仅凭离任时万民拦道泣送这一幕，便足以佐证其理政务实、造福一方，深得民心拥戴。

这般光景，与隋代循吏赵轨何其相似。开皇年间，赵轨在齐州（治所在今济南）任别驾，“在州四年，考绩连最”。在他离开齐州赴京师任职前，齐州百姓夹道欢送。当地父老给赵轨送来了一杯清水，并对他说“别驾在官，水火不与百姓交，是以不敢以壶酒相送。公清若水，请酌一杯水奉饯”，他接过水一饮而尽。赵轨一生慎终如始、官清如水，美名留与后世传诵。

金杯银杯，不如百姓口碑。彼时的王仁恭，是体恤黎庶、政绩亮眼的能臣，倘若坚守本心，大可如赵轨一般，留名“循吏传”中。可惜，他当了马邑太守之后，人就开始变了，“于时天下大乱，百姓饥馁，道路隔绝，仁恭颇改旧节，受纳货贿，又不敢辄开仓廪，赈恤百姓。”隋末烽烟遍地，生灵涂炭，饿殍遍野。身为一方主官，王仁恭非但不肯开仓放粮救济饥民，反而大肆收受贿赂，借机敛财，在乱世之中趁势渔利，贪腐面目暴露无遗。最终，他被麾下校尉聚众诛杀，落得死于非命的下场。昔日战功赫赫、万民感念的能吏，一步步堕落成遭人唾弃的贪墨罪人，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完全是咎由自取。

虽说“慎终如始，则无败事”的古训代代相传，可现实情势往往如魏征所言：“有善始者实繁，能克终者盖寡。”纵观古今宦海，不少官员初登仕途之时，本心澄澈，轻财尚廉，对贪腐劣迹深恶痛绝；待到位望日隆、权柄在握，却一步步失守底线，活成了自己当年所鄙夷的模样。慎终为何难？嘉靖十四年进士、当过南京吏部尚书的张瀚在《松窗梦语》讲了一个“轿夫湿鞋”典故，相当有趣。

张瀚刚就任御史，拜谒上司王廷相。王廷相对他没有讲大道理，而是讲了一桩亲身见闻：昨日乘轿入城，途中遇雨。一轿夫脚穿新鞋，一路步步谨慎，专挑干净路面落脚，唯恐泥水污鞋。可入城之后，泥泞遍地，一时不慎踩进泥淖，新鞋就此弄脏，轿夫便再不顾惜，随便踏足泥水。王廷相借此告诫：立身做人，为官守节，亦是同理。倘若一步失足，往后便无所不为。

“常在河边走，就是不湿鞋”确实很难，唯其难，那份矢志不渝的清廉本心，才愈发弥足珍贵。

此正所谓：

始洁人皆誉，
终贪众所嗤。
古来多少吏，
败在不能持。

文/广州日报新花城记者：练洪洋
图/AI生成
广州日报新花城编辑：许晓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