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俯仰之间》 刘平清 著 国家图书馆出版社  2026年4月版

这是一部色彩斑斓的著作，说它色彩斑斓，一是其形式不拘，有小品，有评论，有忆旧，有书序书跋，林林总总，蔚为大观；二是内容丰富，贯穿了作者多年的写作生涯，涉及作者在各地主要是工作过的几个地方的所见所闻所感，范围十分广泛，涉猎颇为多彩；三是文章风采不一，或如长江大河，不乏恢宏之势，或如婉转小溪，蕴有旖旎风光；有对社会上一些不良风气的针砭，也有对往往是令人熟视无睹的一些现象入木三分的剖析，更有对自身成长过程的深刻总结和反思。读之或让人警醒，或发人深思，或给人以激励，或促人以奋进。对此，我的这篇小文，不可能把全书的各类作品一一加以品评，只能拾取几朵浪花、几枚贝壳以为赏析，并就教于读者和作者。

从寻常中发现其中不寻常的识见

作者应该说是一个职业报人，虽然大学和研究生读的并不是新闻专业，但毕竟长期在报社工作，且曾在两家报社担任总编辑之职，其对于新闻的敏感性是理所当然、不言自明的。然而让我深为触动的倒不是一般报人都会有的新闻之眼和新闻之思，而是他那种善于从人们习焉而不察的生活琐事中，从人们日常交往的最不惹人注目的现象中，发现一些别人很难感觉到、领悟到和认识到的东西的能力。这就是我们很难练就的别具只眼了。

书中有这样一篇文章《竹花村“艳遇”》，作者讲述了自己在一个秋天的早晨，在房东的两个初中生的陪伴下，于王夫之的故里寻找“石船山”的经过。路上，在山坡处的几间民房前，他们向两个妇女问路，于是与其中的一位年轻些的女子发生了一段有趣的故事。那个女子先是对作者研究生的身份颇为羡慕，继而又十分热情地主动为他们带路，并毫不忌讳地讲述自己的家庭和个人情况，还很不得体地询问作者是否有女友，女友是否漂亮等话题。作者从而得知这是一个因家庭困难而不能读大学，又不甘于困顿在家而到广州打工，再因年纪的关系又不能不离开城市回来结婚生子的女孩子。有所追求又实现不了，不满足于现状又苦于摆脱不了，使她的精神出现了一些问题。这是后来从两个初中生的口中得知的。于是作者不能不急匆匆地与那女子告别，继而又有所懊悔：如果对症下药地与她多谈一会儿，多听她说一说，会不会有助于她内心的修复呢？作者的心是柔软的。我们知道，重新回到家乡的农民工为数多矣，那是一个庞大的社会群体，作者写出这样一篇文字，绝不是为了记下一个“艳遇”，那是发人深思的，是一种呼吁：我们的社会应多关注多关怀这一群体啊！

再读《耐心的消失》，在银行的营业厅里办事，要登号、要排队，那是我们都会反复经历的事，也常常会对冗长的等待产生焦虑和不耐烦，对前面某些顾客的啰嗦心有不满，或是对营业员不紧不慢的动作心生怨气，这种情绪几乎次次都会重复一遍，不过是一桩再平常不过的小事而已，过去了就过去了，不会对我们产生什么大的影响，也很少有什么人会再往深处去想。但作者则不同，他不但把等待过程写得绘声绘色，让人如临其境，而且还进一步深思，为什么在网络订票开通以前，春运期间，多少农民工为了一张返乡的车票而昼夜排队，为什么他们那时会有那么大的耐心，那么大的忍受力？现在30多年过去了，我们坐在舒适的房间里，竟然连多等一会儿的耐心都没有了，这是怎么回事？作者分析道：“这30多年，驶上快车道发展的中国，以慢为耻。一切都像今天的中国高铁，加速再加速，提速再提速。太多的速成，太多的快捷。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啊！是否是这样的大环境和氛围，让我们日渐失去了必要的耐心？”社会存在决定社会心理，对人们普遍失去耐心这一社会现象，给出了令人信服的解释。这是于一个极易被人无视的情景中揭示出了一个社会心理的变迁，它有着透过表象而窥见本质的深刻。

《小唐》讲述的是一个报社地方发行站站长的故事。为完成报刊发行任务，他找作者帮忙，作者帮他找到了负责收发的王大姐，使他顺利完成了年度的发行任务；后来听说他们还有回收废旧报纸的任务，作者又找人帮了他，但在作者好意让他带人也把自己家里废弃的几百斤旧报纸回收了，却发生了他不愿顺便带走混在旧报纸中的少量旧纸箱的情况，从而使作者看出这是一个只想求得别人帮助，却一点也不愿回报别人的人，作者曾希望他也对帮助他完成年度订阅任务的王大姐表示一下感谢，他好像也未加以理会。作者把这件事写出来，当然不是为了表达对他的不满。相反，他还为他而惋惜，“我心里也为他可惜。进入社会多年，我懂得了一个基本道理：只是向别人索取，不知道感谢和感恩的年轻人，不会赢得什么机会；如果不改，未来的人生之路可能会越走越窄。”作者通过自己经历的这么一件与一个年轻人交往的小事，揭示出一个人情往来的基本道理，一个做人为人的起码准则。类似这一现象，我们也会有过，当时也可能会感到不快，但却不会想到把它写出来，让更多的人从中受到教益。

《梦想照不进的现实》，是一篇不到千字的短文。它再次把报刊已经披露过的两个年轻人的非正常出走和非正常死亡提到读者面前。一个名叫罗炼，在2008年中秋节那天悄然从其打工的工厂消失，只留下了一个简短的字条：“终生役役而不见成功，苶然疲役而不知所向，讳穷不免，求通不得，无以树业，无以养老，不亦悲乎！人谓之不死，奚益！”这无疑是一个有文化、也有抱负有追求的年轻人，却辗转竭蹶多年而不能改变命运，于是绝望了放弃了，走上了不应走的不归路。另一个叫杨元元，是上海一所大学的研究生。她曾在某名牌大学本科毕业，却找不到合适的工作，于是才考研以求出路，由于家境贫寒，又看不到前途，竟想不通而走上了绝路，留下的是一句“知识为什么没有改变我的命运？”这是两个悲剧，他们的出走和自杀，固然有其个人心理和意志方面的原因，但还有没有更深刻的社会因素？作者并没有作长篇大论的理论分析，只是用寥寥的几段短语向人们敲响了警钟：

“谁如果没有过梦想，谁就没有真正年轻过。

他们都曾经是胸怀梦想的年轻人，但无情的现实击碎了他们的梦想。

罗炼的背后，是城市化路途上，成千上万、数以亿计从农村到城市谋生的青年农民工。

杨元元的背后，是大学扩招后每年数百万走出校门、奔波在漫漫求职路上的青年学子。

社会能做的，或者说我们要追求的，是创造一个更加公平公正的竞争环境，让年轻人看到生活的机会、未来的希望，而不是用现实的残酷摧折年轻人梦想的翅膀。”

话不多，却一语中的，这是全社会应负起的责任，更是各级领导干部应负起的责任！因为青年人的梦想是他们前进的动力，而青年人的状况则关乎国家和民族的未来。我们必须给他们创造一个百舸争流、千帆竞发的公平竞争环境，这样我们才能让社会充满活力，让国家充满生气！

书中还有不少这样的文章，涉足的往往都不是什么吸引眼球和动人心魄的大事、异事、新奇事，但都能于平中见奇，从人们熟视无睹的现象中发现蕴含于其中的值得人们关注、值得人们思考、值得人们领悟、值得人们改变的东西。“看似寻常最奇崛”，这是最为难得的识见，那不是简单地会写文章就能达到的。

婉而多姿的文笔

这本书是个文集，文章之间没有相互关联的情节，但却颇为好看，对读者有很强的吸引力，这除了其内容大都是过来人多年来所关心的事情，是大众记忆的留痕，是时代进步的佐证，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就是文字优美，文章写得好。

这里面的大多数文章好像都是信笔写来，想到哪就写到哪，想怎么写就怎么写，似乎并不那么讲究章法，也不像是精心布局谋篇、深思熟虑的结果，而是“忽然想到”，就一挥而就了。然而恰恰是这种从现实中来，从生活中来，从心头上来的文字，才能洗尽铅华、毫无做作之态，才摒弃了装腔作势、哗众取宠的各种官僚腔、文人腔，而以人们所喜闻乐见的形式与读者见面。

譬如《生活在此处》，它要表达的是，青年时代往往有这山望着那山高的执念，不满足于此处，而向往着彼处，这恐怕是人人都曾有过的青春的躁动，青春的追求，于是奔波着、选择着，不断地盯向远方，但真正的生活却是“在此处”，只有踏踏实实地深耕此处，才能身心安顿，掘土成泉，有所成就。作者以几句诗一样的语言开头：“生活在山野里的人，羡慕平原生活的便利；生活在草原上的人，向往大海生活的丰富；而在大海边生活的人，则可能梦想着远方沙漠上的驼铃……”然后则写自己20岁前后是如何地不满足于现状，如何地想离开此处而向往他处，并为之而寻找着努力着奋斗着。没有什么豪言壮语，也没有什么不同寻常的举动，就是朴实地把自己当时的心理矛盾、思想动因，真实地呈现出来，也把自己终于走出了家乡，告别了自己最初的职业，走进了锦绣江南，走进了繁华都市，目睹了历史大潮的铿锵脚步，最后又落脚于南国广州的真实历程写了出来。至此，应该说，作者青春期生活在别处的梦想已经得以实现了，但有意思的是，“别处的生活果然精彩，但细细回想一下，它却有些像小时候储蓄罐里装得满满的硬币，以为很多，倒出来一数，其实不值几个钱。”于是，作者笔锋一转，荡开了自己的个别经历，而把视野转向了广大的青年人：不管他们是成功的学子、幸运儿，还是名落孙山而辗转于城市的打工者，他们是不是都有一个同样的生活在别处的追求呢？而他们所经历的酸甜苦辣是不是也都是一样的呢？文章似作完了，但又没作完，作者又再次把眼光转向了自己，下班了，回家了，他打开了家门，于是，“牙牙学语的孩子向我扑来。妻埋怨我回来太晚，连带着对我没有随手关上门的不满。……”都是家家司空见惯的琐事，没有这些琐事那还是生活吗？“生活真的只在此处”，至此文章戛然而止。朴实而又灵动，顿挫而又飘逸，犹如一道小溪，逶迤曲折，行于所不能不行，止于所不能不止。这是没有什么斧凿痕迹的十分高明的写作。

言之无文，行而不远，作者深谙此理。阅读这本书，我们常常有文思泉涌的感觉，这种文思，是源于作者所具有的广博而厚实的知识面。从书中我们知道，作者读书成癖，青年时期曾系统地阅读过俄罗斯的文学作品，也读过大量的其他国家的文学经典，至于中国古代和近现代的文史哲经书籍，那就更为精熟了。作者兴趣广泛，每每涉猎一个问题，就要尽可能地把相关资料找齐全，阅读之思考之辨析之，从而使许多经典著作、哲言格语、诗词警句，都能烂熟于心，一旦需要，则得心应手，喷涌而出。建议读者认真阅读一下书中的《四十初度》和《五十感怀》这两篇文章，那是作者倾注了感情的力作。一个人从童年到少年到青年，再到中年的历程，看起来是很长的一个时空历程，但感觉却往往是转瞬而逝，这就不能不让一个情感丰富的人生发出许多感慨。作者就是这样，于是他写出了这样两篇把理性思考和情感抒发融为一体的好文章。在进入“不惑之年”的这一节点上，在刚刚遭遇一个小的挫折并因此而转岗的情况下，作者所思所想的是什么？作者写下了这么一段如行云流水而又颇见文学功力的一段话：

“眼前珠江水在静静流淌着，看似平静的水面下，少不了激流险滩，仿佛我在众人面前呈现的平静的面容下，掩藏着五味杂陈的内心。近处海印桥，一如昔日，车水马龙；远处的广州大桥，朦朦胧胧，若隐若现。茫茫江面，笼着薄薄的雾，能见度可能就是两百米左右。我无法望见更远的地方，一如我眺望未来：我不知道，未来有什么在等待着我。思量着，期冀着，却没有这个年龄应该有的不惑；人生，仍然有许多谜语待解；未来，还有很长很长一段路要走。

‘所有的日子，所有的日子，都来吧，让我们用青春的金线，去编织你们。’我的脑海很自然地蹦出这样的诗句。哪怕没有了青春的金线，仍然会有生命的华章吧？”

把眼前的珠江景观和自己心情之潮十分自然地结合到一起，语言是生动的、形象的，又是哲思性的，这里用的是古典的比兴手法，还是现代的象征主义？

如果说《四十初度》作者的思想闸门还没有完全打开的话，那《五十感怀》作者的思绪就有如长江大河一样，浩荡而下不可遏止了。作者不但对自己的奋斗轨迹作了一次系统的追踪，还对颇为丰富的学习和工作历程及贯穿其间的心路历程作了一次深情回顾，肯定会给读者以很大的启迪和启发，对此，我不想多说。我想强调的是，这是一篇感情充沛、思虑深邃、文字也称得上是奇伟瑰丽的好文章。它没少用典，但用得自然妥帖，毫无“掉书袋”之嫌；它多有感慨，但那只给人以言为心声、情由衷发的真诚感，不会让人觉得突兀，觉得是无云而雨，浪发斯言。

文章中有太多好的段落和句子，譬如，第二部分的开首一段：“十余年前，39岁时，我还能说：‘青春背我堂堂去，万卷书生飒爽来。’人当壮年，青春虽去，但心藏万卷，自是豪迈。而今，揽镜自照，今宵容颜老于昨晚，却也不能不哀叹：‘青春背我堂堂去，白发欺人故故生。’随着年龄的增长，今天也可以像母亲多年前的口吻那样，对年轻人说：‘我过的桥，比你走的路还长；我吃的盐，比你吃的米还多。’”诗句引用得恰到好处，老人的俗语也同样用得十分精当，把高堂华屋与草庐茅舍放到一块，不但不违和，反而能各臻其妙，相得益彰，这种富于变化的文字使文章更生动，更有张力。

还是第二部分，那是写到这部分的最后了：

“……襄阳城南、城西，蜿蜒的是荆山山系。襄阳师专所在地，古隆中的群山，《三国演义》中有描写：‘山不高而秀雅，水不深而澄清，地不广而平坦。’杭州西湖边，北高峰，南高峰；太原，左手一指是太行，右手一指是吕梁；现在寄居的河源，城市四周，无尽的群山，梧桐山、笔架山、柱山……汉江的支流淳河从家乡小镇南边流过，镇北30里左右的滚河；进襄阳城必过的六两河——唐河、白河交汇后注入汉江附近的河段的名称，还有汉江、长江、珠江、黄河、汾河、东江、新丰江。冯至诗云：‘哪条路，哪道水，没有关联；哪阵风，哪片云，没有呼应；我们走过的城市、山川，都化成了我们的生命。’屐痕处处，山山水水，无不内化为个体生命中的血脉与骨骼。独自莫凭栏，凭栏莫回首。旧游无处不堪寻。无寻处，只有少年心。”

看得出，回忆过往，作者一定非常激动，心如潮水，奔涌难息，但表达得真好，似乎完全不用气力，就那么把自己曾经驻足之处的山山水水鱼贯罗列而出，然而，由于先引《三国演义》中的描写，已能给人以深厚的历史感和崇高感了，后又以冯至的诗加以概括和收束，就把前面平平罗列的山水与作者鲜活的生命紧紧地联系在一起了，同时也把作者胸中所有的感慨充分地表达出来了。一古一今的引用，使文章起伏有致，显得非常鲜活，且富有感染力。

这样的好段落、好句子，在这篇文章中可以举出很多很多。人生当然与时间不可分割，于是在文章的第三部分，作者对时间作了一个哲学思考。他先是从存在主义大师海德格尔关于两类时间意识的区别讲起，然后又推出文学大家托尔斯泰在《战争与和平》中对时间和运动的连续性和不连续性的分析作进一步的说明。这好像扯得很远，似乎在作一篇玄学文章，然而，紧接着作者竟毫不费力地就把它拉回到了自己所要阐述的人生历程中去，让两位大师的观点为其的生命阅历和生命成长作注。“好比我们观察一条长河，我们根据一定的标准，标注上中下游的界限，但你能把上下游的水截然分开吗？多年前，站在长江与东海交汇处，望着江天一色的浩浩水波，我想起了家乡小镇外流入汉江的小河。也许，有一滴水珠是来自家乡？但浩渺的江水，不正是由流域范围内‘无穷小的数量以及由此而产生的十分之一的级数，并且得到了这种几何级数的总和’的水珠汇集而成的吗？”自己的人生历程不就是如此吗？“无数个过去，构成了我的今天”。没用一个转折语，也不用一个过渡词，就这样毫无痕迹地与两位大师的哲学思考衔接起来。而且比喻十分贴切，语言也非常灵动。不能再引下去了，这篇文章的精彩之处比比皆是。譬如：“风从昨天吹来，岁月的雨点，像无数个密集的箭镞，在内心敲打出坑坑洼洼的印痕。”是不是很精彩，很形象？不但没有一定阅历的人写不出来，没有深厚文学修养的人也写不出来。“想起一个兄长说过的话：‘想不通，想不通，不想就通了。’与其‘春来春去苦自驰’，还不如‘春风春雨花经眼’。”透彻，洒脱，而又真有文采！谁人不需要用这样的态度去抚平心灵的创伤，释开积郁的心结呢！

文中自有真情在

这本集子中，有几篇是记人怀旧的文章，有写导师的，有写作家的，有写朋友的，或长或短，但都不是敷衍成文，字里行间，每每浸透着作者的深情。

导师之于研究生，有几年耳提面命、朝夕相处的师生之谊，自然会建立起很深的感情。作者从上海华东师大王智量教授读硕士研究生三年，传道、授业、解惑，所得到的教益，所受到的熏陶，当然是很多的。写什么？作者颇具匠心地选取了其阅读普希金的《叶甫盖尼·奥涅金》，从而与译者结缘并成为了他的一名研究生的故事而打开回忆的闸门。这是偶然的，还是偶然中有必然？接着，作者又抓住先生的一次情不自禁的激动言说，写下了先生的苦难经历和不屈性格。先生是曾被打成“右派”的高校知识分子，被迫进行过劳动改造，也有过妻离家破的不幸，这是心中的隐痛，曾把他逼到死亡的边缘。原本文质彬彬的先生并不会轻易暴露自己在这段经历中的心情，但也会有因某种情景的刺激而触发出释放的冲动。作者通过细腻的现场还原，既写出了先生寻常不可能有的大幅度动作，也记下了先生拒绝死亡的对河独白，从而把先生那种不屈的抗争精神表达了出来。为什么不能死？不是有很多在那种政治高压下选择一死了之、彻底解脱的吗？作者认为，在先生这里有决不在厄运面前低头的反抗精神、有对年迈父母和一对幼小儿女的牵挂之情这些因素作用，但更主要的是从先生走到哪里就随身带到哪里的俄文版《叶甫盖尼·奥涅金》中，所体现出来的那种无论如何也不能割舍的对俄国文学研究的事业。这不但写出了先生的学者风骨，也写出了先生的学者情怀，让我们印象深刻。

表现先生学者本色的还有先生对学术研究的认真态度，他主张不轻易为文，一旦成文、成书，一定要有自己独到的见解，有此前没人说出的话。这是很高的学术追求。先生对自己的学生是真切的关心，作者即将毕业之际，先生主动地为他在上海找工作单位，颇为费心。在作者离开校园多年以后，先生年事已高，已经退休，作者趁一个出差的机会，晚上来看望先生，没想到，在昏暗的路灯下，先生早已在楼前等候，他唯恐学生走错了路。老师与学生之间的拳拳深情，不能不让我们感动。

陈鸣树先生是作者的博士生导师，书里有三篇回忆他的文章，可见作者与他的感情之深。但作者选择从师陈先生却是从不情愿开始的，他在图书馆没有找到先生像样的著作，勉强翻到一本，看起来还粗糙简陋，也没有什么人借阅。正由于作者感到失望，才虽然同处一城，却“一没拜访，二没写信，三连他的电话号码都没找人打听过，更不用说通电话了。”初见以后，印象也不佳，这是同王智量老师的比较中得出的：“王师一口标准的普通话，高个儿，面白，哪怕到了晚年，也讲究仪表，很有学者风范……”是个“玉树临风”似的人物；而“陈师个儿不高，语速迟缓，夹带浓厚的苏州口音，面目黧黑，额头周边有不少老年斑。”还不止此，王师方方面面都出类拔萃，善交往，有名气，长于辞令，讲课表达能力尤为让人称道。而鸣树师则“讷于言，肚子里有货，但讲课效果不是那么好。”似乎怎么也不能同王师相比，这个印象是一点一点地改变的。首先，是陈师的人品，他无论是学术上还是政治上都绝不趋炎附势，更与炙手可热的人拉开距离，本来有很多机会可以跻身于名利场中得意之人的圈子里，可他却对此完全不屑一顾。能有这种不阿谀、不攀附的独立人格和淡泊精神，是不容易做到的，当然是值得尊敬的。其次是特立独行的行事风格。为了健身，大冬天，他可以穿着短裤，骑着自行车，不管有多少人在路上，他都可以呼啸而过，这与博导、教授的身份反差太大了，难免被人议论纷纷，但他不以为意，这是在用行动教诲弟子们该怎样面对别人的非议。还有就是做学问风格。在这方面，王师注重的是打基础，厚积累；陈师则是“单枪直入”，注重理清源头和思维训练，这可能更适合作者的需求。对于写东西，二位老师的做法也不一样，王师认为，在学术储备不丰厚之时，还是不要过早去发表。而陈师则不然，认为应当及时把自己在阅读中的感受整理出来，能发表就尽早发表，不成熟不要紧，“带着青春的朝露，自有其动人之处”。作者显然更多地接受了陈师的教诲，并从此养成了勤于动笔的习惯。

在记陈鸣树老师中，不乏有感人的情节，如在鸣树师室外的一小块空地上，作者对存放的一块石磨感到不解，当得知这是由老师的母亲从苏州带到上海来时，作者就明白了这是老师对自己母亲的一种纪念，由此，他看出了老师喜怒不形于色的外表下，也有一颗埋藏于内心深处的对亲人的绵绵思念之情。而文章中记叙的两次对老师的看望也很感人，那时老师的身体已经很差了，说不出很多话，但相互之间那种既理解又不舍的情感，不能不让人唏嘘而为之动容。文中有情，所以动人，它不一定要用很多的抒情语言来表达，往往叙事就是抒情，落笔就显依依，当你读到作者与重病的老师怅然相对，不忍遽别时，你能不被那真挚的师生情谊所感动吗？这样的文章，书中当然不只有记其老师的那几篇，我只能于其中拾取一二，还是请读者自己去细细地加以品读吧！（文／远山）

广州日报新花城编辑：谭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