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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海茫茫
2026-07-25 16:09:53
广州日报新花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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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日闲情】

村前的大海,是我童年最向往的地方。

我想出海捕鱼,明知海里凶险,却始终心念不变。可这份简单的心愿,和诸多其它未了的期许一样,伴着岁月流逝,最终都成了遥不可及的梦。

大海就在家门口。爬上村前的小山坡,再走下一段橙红色的陡峭断崖,便是无边沧海。从海上归来的人,未必都满载鱼获,身上却常带着累累伤痕:有人被利贝划伤,被礁石撞破头皮,被海蜇灼伤大腿,被鱼鳍刺得双手红肿如熟透的石榴;更有人一去不返,永远留在了滔滔沧海。

但大海对我的吸引力,半分未减。出海总能带回鱼虾蟹贝,而我真正渴望的,是走向深海、一探究竟。于是,自打能独自出门,我便常去海边滩涂徘徊:看旭日初升夕阳西下,看海水潮起潮落,看渔船朝出暮归,望着渔港热闹的景象,出海的念头在心底一日日滋长。

我父亲未曾踏足大海,但我们家常能尝到鲜货,皆是邻里相赠。父亲赶集归来,常会让我送些水果、点心回赠;平日里父母帮乡亲缝补衣裳,也常常分文不取。

“人情讲究往来,有来无往,情谊便断了。”父母反复叮嘱的话,我似懂非懂,却记在了心里。只是彼时一心向海,并未真正明白。

乡邻的善意,冲淡不了我对大海的执念。眼看村支书杉叔家长大成人的有名、有义、有才三兄弟等相继登船捕鱼,我出海的愿望愈发强烈。一个夏日清晨,看我已在县城读了两年书的份上,叔伯们破例准许我登上了渔船。

那是一艘二代渔船,有风帆,也配着柴油发动机,还有封闭的船舱。航程初段,十分惬意,我扶着桅杆站在甲板上,回望着岸边景致渐渐远去,满心雀跃。不过,渔船抛锚作业后,惬意戛然而止,我的好时光也就到了尽头。

我吐出来的先是清晨喝下的白粥,接着是清水,后来连胆汁也吐了出来,最后吐无可吐,便迷迷糊糊睡了去。一心想探访大海的我,终究什么也没能看到。余下的时间,我蜷缩在船舱里,直到黄昏渔船归港我双脚踏地,才又缓过神来。

半个月后,县里中考成绩公布,我以四科总分317列初三毕业考生第一。带我出海的康帝叔笑着打趣:“你吐脏的粗布被,我在海边洗到天黑腥气都散不去。你还是安心读书考大学去吧,出海捕鱼这碗饭,不是你吃的。”

后来我在省城找到了工作,返乡探亲偶遇杉叔,他总会打听我的收入。听罢便笑着说,我的薪资比不上他家有名或有才。后来我故意多报了几千元,杉叔依旧笑道:还是比不上我家有义啊。

我这才意识到,在这场石头剪刀布的游戏中占有后发优势的杉叔是借收入比较,维护着自己和家人的体面。我便诚恳说道:人生并不只比薪资高低、官职大小。

其后一段时间,我很为这番辩驳暗自得意,不止一次与人谈起杉叔的攀比,总是绘声绘色,仿佛自己赢下了一场尊严的保卫战。可得意过后独坐时,又隐隐觉得哪里不对。为了避免薪资待遇的比较处于劣势而推出的经历赛道,真的有意义么?在长辈面前这种明显是用力过猛的较劲,到底能说明什么?

岁月流转,终有一次回乡时再也没有杉叔的问询,杉叔已然离世。昔日三兄弟,也只剩两位,曾远赴香港行船当船老大的有义,已在一场沉船事故中藏身海底。沧海依旧茫茫,乡党谈及有义,悲痛和惋惜都已渐渐淡去,口中皆是关于他那些真假难辨的海上传奇。

那一晚,我望着夜色里无边的大海,想起有义兄弟等一辈辈海边人的奔波打拼,忽然幡然醒悟:每个人的人生经历各有不同,但并无高低贵贱之分,相互比较也毫无意义。在风浪里讨生活,并不比在职场奋斗来得轻松简单。

事实早已证明,我没有在大海里谋生的本领,就如我一干乡下同龄人上不了大学一样。但人人各有征途,各有艰辛也各有精彩,能走好自己的路,都是圆满。

文/杨柳
图由AI生成
广州日报新花城编辑:陈湫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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