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AIC 2026期间,乐聚智能承办的“具身智能前沿趋势与产业生态”论坛第一场圆桌讨论,主题是“真机数据赋能基础模型训练”。上海蚂蚁灵波科技CEO朱兴担任主持,其公司刚刚发布了具身原生模型2.0系列,他开场即抛出一个行业共识:数据不够,成本太高,真机难scale,合成有gap。

台上三位嘉宾——具脑磐石CEO朱森华,曾负责华为云大模型,主张从类脑算法范式重新理解具身智能;流形空间CEO武伟,曾任商汤绝影智能云研发负责人,2025年创立公司即跻身独角兽;星源智机器人CEO刘东,曾任京东智能驾驶负责人,由北京智源研究院孵化,融资已超十亿——恰好覆盖了具身智能大脑领域目前最核心的切入角度:类脑算法范式、世界模型数据路线、自动驾驶技术迁移。
三人从不同路径切入,却撞上了同一个挑战:物理世界的数据,到底该怎么喂给机器人大脑?
现场观点有交锋也有重合——有人坚持仿真数据仍有价值,有人彻底放弃仿真路线,有人则跳出数据配方之争、主张从算法范式层面重新解题。
路径不同,但所有人都指向同一个判断:具身智能落地物理世界被数据卡住了,而解药可能不在数据本身。
数据配方:90%、10%、0%的争议
“真机数据虽然少,但至关重要——没有它,模型无法完成到真实机器人的迁移。”刘东先亮出了星源智训练具身交互世界模型的数据配比:无本体数据占90%,真机数据占10%。
对于这个“配方”比例,武伟有不同解法。
“我们把仿真数据完全放弃了。”武伟说。他的逻辑来自第一性原理:Isaac Sim这类仿真器的超参数只有两万多个,本质上是一个小模型。用小模型生成的数据去训练几十亿参数的大模型,不合理。“一开始可能走得快,但一定会遇到性能天花板。”当然,如果仿真工具链能做到高物理真实、高视觉真实、高交互真实,他认为会对行业有巨大帮助——只是现在还不够。
他转而押注异构数据——通过视频采集的真实数据,包括成功的和失败的。“我们不会要求所有数据都是成功的。人类的失败经验对预训练同样重要。”
朱森华则把问题拉到了更高的维度。他认为,今天的数据困境,根源不在数据本身,而在算法范式。
“数据很重要,但算法范式决定了数据能挖掘出多少智能。”他引用AI领域“苦涩的教训”:“互联网尺度的数据一直都在,直到Transformer出现才被高价值利用。具身智能也一样,今天的数据困境,根源在于算法范式还不够好。”
三人的观点差异,与其说是分歧,不如说是不同层面的探索——有人在现有架构下寻找数据的最优配方,有人在追问这个架构本身是否需要重构。
在答案尚未收敛的阶段,这恰恰是行业健康探索的状态。
失败数据的价值:被严重低估的“负样本”
这是全场为数不多的共识点。
刘东说,以前采集数据只留成功的。“但升级到世界模型之后,我们发现失败数据能让模型学到成功的边界在哪里——什么动作会导致失败,失败后怎么调整。”
他甚至给出了采集策略:让采集员故意做一些失败动作,或者让不完善的模型自己去试错,把失败状态实时记录下来。“成本极低,但对模型理解物理世界很有价值。”
武伟补充了一个更深层的判断:“异构数据本身就包含了真实的成功和真实的失败。从人类的失败经验中进行预训练,比只学成功案例更有意义。”
这个共识背后,是具身智能与大语言模型的一个本质区别:语言模型可以通过互联网文本学到“什么是正确的”,但物理智能必须通过试错理解“什么是可能的”。
失败,是理解边界的最短路径。
预训练模型:为什么还远不能“开箱即用”?
当蚂蚁灵波CEO朱兴问“预训练模型未来能否开箱即用”时,三人的回答高度一致:短期内不可能。
刘东的判断是五年内不可能。“我们在物流、家庭、仓储三个场景分别训练,发现各场景采集的数据迅速让模型适应当地环境。想一个模型打天下,数据量远远不够。”
武伟从AI发展史切入:“大规模生成式预训练可以干掉下游判别式任务——语言领域已经验证了,计算机视觉领域也在验证。但在物理AI领域,还没有成功先例。”
他预测,具身智能长期会存在一个“真机在环的强化学习阶段”——先推送上车,人在过程中接管,接管数据用于强化学习。“本质上是在对齐人类的偏好。”
朱森华的视角更底层:“我们今天分预训练和后训练,是因为算法范式不够通用,只能做工程妥协——先学通用知识,再学专用知识。根源在于我们还在用模仿学习,不得不近乎穷举地让模型习得一个个实例。”
他举了一个例子,全场沉默了一瞬:
“你在家里学会用碗筷吃饭。把你和机器人丢进原始森林,机器人一定会饿死,因为它只熟悉碗筷。但你能找椰子壳当碗、拿树枝扒拉虫子。这就是泛化能力。我们想要的是这种能力,而不是记住了多少场景。”
后训练的终极目标,不是让模型在特定场景里更准,而是让它具备“走出展馆”的适应能力。
但现实是,行业离这个目标还很远。
数据工厂:谁该为“数据基建”买单?
聊完技术和算法,话题落到了最现实的问题:数据训练场该谁来建?
刘东认为,数据工厂分两步走:第一步,模型公司自建中试工厂——几百个席位,自己建立数据采集、清洗、标注的范式和生产工艺。“因为数据采集类型、标注和模型结构息息相关。纯第三方不知道你的模型架构,生产的数据不匹配。”
第二步,形成标准SOP后,引入行业众包或大规模合作。“你可以告诉京东怎么采集基础数据,然后放到你的数据工厂里清洗标注。”
武伟的观点更激进:数据终局在大规模人力运营商手里。
“美团、京东成本优势明显——它们每天有大量外卖小哥和物流工人,做的是非脱产的数据采集。大脑公司不应该把人全派出去采集数据,而是聚焦数据标准定义——传感器需求、数据精度、标注规范。”
朱森华的立场更接近刘东:标准和SOP必须由模型公司主导。“算法范式决定了数据格式和标注需求。不同算法范式需要布局多少数据、做什么配比,只有模型公司最有话语权。”
这场讨论没有达成共识。但所有参与者都意识到同一个问题:具身智能的数据基础设施,还远未到可以“外包”的阶段。每家模型公司都在自建“厨房”,但食材标准、菜谱格式、烹饪流程,行业还没有统一语言。
“一脑多体”:跨本体训练中存在实际工程难题
最后一个话题,关于跨本体训练。
刘东分享了一个现实教训:“我们买了二十多个品牌的本体,采集了二十多万条数据。如果不加处理、直接用各家的格式去训练,结果一塌糊涂。”
他们自建了统一的数据采集平台和数据处理平台,把所有视角、关节信息、标注统一成标准格式后,才跑通了跨本体训练。
武伟补充了一个更棘手的细节:即使同一款机器人,不同批次的硬件公差也可能大到影响模型迁移。“需要用软件工程去补齐硬件的物理误差——底层infra搭建好了,才能谈泛化。”
朱森华抛出了一个更根本的追问:“我们真的需要把单臂和双足的数据混在一起训练吗?”
“一脑多体是不是一个被盲目追求的目标?也许有更高效的方向,需要本体伙伴、模型伙伴一起定义。”
这个问题,现场没人能给出绝对判断。但它指向了具身智能行业的一个深层焦虑:在追求“通用”之前,我们是不是先把“专用”做到极致?
观察元快评——
整场圆桌会,三位嘉宾反复提到同一组词:数据、算法、范式、泛化。

所有人的判断指向同一个方向:具身智能当前最大的瓶颈,不在算力,不在硬件,而在“物理世界的数据该怎么采、怎么训、怎么用”——这件事,行业还没形成共识。
朱森华的判断,或许是对这场讨论最精准的收束:“数据很重要,但算法范式决定了数据能挖掘出多少智能。”
这不是说数据采集训练不重要——恰恰相反,现场的讨论几乎都在围绕“数据怎么采、怎么训、怎么用”展开。数据是必要条件,但如果算法范式不对,再多的数据也填不满物理世界的复杂性。解药不在数据本身,而在我们用什么方式去更好地“消化”数据——标准答案还没有,但发展收束的方向正在变得清晰。

文、图/广州日报新花城记者:阮元元、黄子宁 实习生:庾鸿勋
广州日报新花城编辑:罗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