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每日闲情】
水烟筒是旧时粤西人家的必备之物。簕竹做成的水烟筒,来客时待客,无客时自用,一如粤东的功夫茶案。
供销社除了油盐酱醋,切成玉米缨般粗细的烟丝也是必备的货品,两角五分钱一两从不担心销路。乡亲们将烟丝揣进裤兜踱出供销社那条木头门槛时的心情,无一不是愉悦和自豪的。大家伙的裤兜里几乎别无它物,包括钱,烟丝则不可或缺。
但凡家里来了客人,哪怕只是串门的邻居,父母总会第一时间让我把水烟筒给客人敬上。
“嗦口烟。”父亲很客气地掏裤兜里的烟丝递上。
“我有。”客人都会从自己口袋里摸出随身带着烟丝,接过我搬去的水烟筒和父亲点着的火种,先将烟丝点燃抽上一两口,然后才是有事说事,没事闲聊。
极个别裤兜里真没有烟丝的客人,要么调头回家取,要么会很诚恳地说“借口烟嗦嗦”。当然这里的借未必真得还,这样的表述只是对主人的由衷感谢。
我离开故乡时年纪尚小,还来不及学会抽水筒烟。当然本质上不是年龄的问题,后来年龄和经济条件都具备了,我还是没有学会抽烟,说明这是一个兴趣选择问题。我的兴奋点在于欣赏别人抽烟。
漆黑的夏夜,乡亲们在我家门前那块泥地上围成一圈或蹲或坐,谈论的内容极其广泛,从家长里短柴米油盐男婚女嫁,到珍宝岛保卫战、尼克松访华、红卫星上天……可谓是无所不谈。
大人们的谈论我并不很懂,兴趣也时有时无,我最留意的是在他们之间传递着的水烟筒。整一个晚上,水烟筒会顺着一个方向几无歇息地交接下去,上一手抽完紧接着递给下一位,我注意到基本是左来右往。比较有礼貌的乡亲,抽完之后会用其实并不干净的手掌擦一下烟筒口、尽最大的努力和诚意消除上面的唾液残留再交出去;比较讲究卫生的乡亲,接过烟筒后,则同样用其实也不干净的手擦一下烟筒口,谋得心里安慰后才迫不及待地尽情享受起来。
大人们抽烟的快乐我不太理解,但那根流转着的水烟筒及那支始终伴随着的黄麻杆火种,却深深地吸引了我。夜幕下,我眼前的世界里,唯一能看得见的,只有那不灭的火种那丁点的亮,以及被这微弱的光照出来的乡亲们那模糊而兴奋的脸。
从水田里收割来的黄麻剥了麻皮后剩下那雪白的黄麻秆埋到池塘的淤泥里,三个月后再挖出来晒干就变得紫黄,成了很好的火种载体。将其点着再吹熄明火,黄麻秆就会像长寿香一样慢慢地被暗火从一端烧到另一端,不复燃也不熄灭。村里每家每户,没有不拥有这“浸水麻骨”的。
白日里抽烟的场景则没了夜晚那份朦胧隐晦的美。伴随水烟筒的,不是劳作带来的疲乏就是生计引起的忧虑。父辈在生活无着落时蹲在阳光下默默抽闷烟那轮廓清晰的剪影在我的视觉记忆中至今挥之不去。那种场景下,欢乐与浪漫已荡然无存,只有无助与辛酸。水烟筒则成了艰难生活的倾诉对象和郁闷感情的宣泄工具。极端情况下,还可能成为格斗的武器。
邻村两男子纷争,凭口舌未能分出胜负,于是欣然携手进入以武力论输赢环节。一方用左手持黄麻秆火种在对方眼前晃了晃,被晃一方由于和平时期的惯性思维正在犹豫是否将火种接过来时,人家右手抡起的水烟筒已经狠狠地砸在了自己的脑瓜上。然后就没了然后。
然而,同样是一根水烟筒,特定的情况下却又能救人于危难。
那次堂哥木帝被村边簕竹林的竹叶青蛇给咬了,小腿上的伤口红肿得吓人,人也痛苦得奄奄一息。只听三大爷一声“快拿烟筒水来”,三根水烟筒立马就被送了上来。三大爷用鼻子选定了其中味道最浓的一根,将筒中积液倒进椰子壳里,捏着木帝的鼻子灌了一小口,剩下的用破布蘸了涂在那红肿的伤口上。众人将信将疑之际,木帝的痛苦竟缓和了不少,脸上也有了血色。半个时辰后,小腿上那伤口居然明显消了肿。——这是我目睹的一幕,多年来我曾请教过多位医生,但没有一位支持这种做法。
看来,那根在云里雾里朦朦胧胧的水烟筒啊,还真不能说它是好是坏。或许,决定水烟筒好坏的不是水烟筒自己,而是掌握着它的人,以及人的处境吧。
文/杨柳
图/AI辅助生成
广州日报新花城编辑:龙成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