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江与珠江奔腾向东，滋养出中华版图上最富生机的两片沃土——江南和岭南。这里不仅是经济繁荣的代名词，更是中华工匠精神的千年传承地。

7月11日，复旦大学历史学系教授、博士生导师、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专家戴鞍钢做客羊城学堂，以“历久弥新：江南、岭南文化与工匠精神”为题，带领观众穿越时空，探寻两大流域如何以匠魂为纽带，绘就一幅跨越千年的“珠联璧合”画卷。

协作共荣：两地工匠千年互动

戴鞍钢认为，江南与岭南的工匠精神并非孤立生成，而是植根于两地千丝万缕的商贸联动与文化交融。隋唐以后，我国经济重心南移，京杭大运河贯通南北，加之中原战乱带来人口南迁，为江南、岭南输送了先进技术、劳动力与作物品种，奠定了两地工匠业崛起的根基。

“两大流域和海外的联系从来没有中断过，挑战也没有中断过。”戴鞍钢强调，海内外市场的竞争压力，倒逼着两地的工匠不断突破，“否则就会被市场淘汰”。因此，“开放包容、精益求精”成为两地工匠的共同生存法则。

“不要以传统小农社会想象江南和岭南。”戴鞍钢用数据说话，揭示了当地的商业基因。据介绍，长期以来两地的商业化程度很高，有研究认为清代乾隆嘉庆年间，广州府地区超五分之一的人口以商为生，当地绝大多数居民都已卷入外向型商品经济活动。

在戴鞍钢的描述中，江南与岭南的互动就像是一幅生动的“珠联璧合画卷”。隋唐以后，长江流域尤其江南逐渐成为全国经济重心所在区域，产出大量丝绸、茶叶、瓷器等大宗出口产品；而地处珠江入海口的广州，自秦汉起便是中国对外贸易的主要商港，至18世纪已成为“全球海运贸易的十字路口”。

一句清代民谚“苏州样，广州匠”，生动概括了两地的产业协作模式。江南的苏州不时推出流行样式，而广州则拥有众多能工巧匠，他们凭借对海外市场的了解，将各种样式转化为畅销海外的精品。1784年美国“中国皇后号”首航广州，便满载两地工匠智慧的丝绸、瓷器返航，正是两地合力铸就全球影响力的历史见证。

除了产业协作，两地还形成了成熟的资源互补机制。在明清时期，江南与岭南之间存在着不少以市场机制为基础的资源配置优化形式，例如“糖棉互换”——岭南因气候潮湿不宜种棉，江南则不产蔗糖，广州商人运蔗糖至松江等地换回棉花织布，这种优化配置极大促进了两地经济增长和社会发展。

“广东是一个非常了不起的开放型城市，不仅对外开放也对国内市场开放，正是这样的胸襟造就了岭南经济社会的持续发展。”戴鞍钢感慨道。在这种背景下，当地工匠非常重视向他人学习，而不是抱持封闭心态故步自封，据介绍，早在清雍正年间广州的丝织业就专门聘请了江浙师傅来传授技艺。

1843年上海开埠，成为近代经贸格局的转折点。随着五口通商落地，上海逐渐取代广州，成为中国内外贸第一大港，长江流域原先水陆兼程南下翻越南岭的货物运输，也转向长江及内河水系输往上海。

商路虽改，交融未断。大批粤商顺势北上上海，成为中国近代工商业的重要开拓者，他们带去了海外交往所积累的知识、经验和技能，助力江南商户快速适应全球化贸易规则。甚至连上海南京路的四大百货公司均由粤商创办，尽显岭南商人务实灵活的经营智慧。戴鞍钢评价认为，大批岭南商人前往江南，可以说是一次“传帮带”，将岭南积累百年的外贸经验植入江南，推动了中国近代工商业的整体进步。

守正创新：新时代的使命传承

在匠造领域，江南、岭南两地风格各异却内核相通：江南工匠开放包容、崇文重教、务实创新，苏州园林、苏作器物以雅致精工见长；而岭南工匠同样以融通创新见长，佛山的冶铁业、陶瓷业，广州织造、广彩、牙雕、木雕远销海外，陈家祠更是令外国访客惊叹不已。在这背后，深厚的文教底蕴均是两地工匠精神的土壤。戴鞍钢认为，正是因为开放的对外交流拓宽了当地人的思维边界，富足的经济支撑了文教发展，才最终形成“文化滋养工艺、工艺反哺经济”的正向循环，这也是两地工匠精神能长久传承的深层原因。

谈及广州通商口岸的历史地位，戴鞍钢教授以全球史的全局视野，破除了大家对清代“闭关锁国”的刻板印象。他指出，过去人们常以传统的小农经济来想象中国，甚至有人妄图将鸦片战争称为“通商战争”，这其实是不准确的，中国从来就是对外开放的，即便是“一口通商”，也可以视作是清政府在面对欧洲殖民者全球扩张时选择的“限制贸易政策”。“不要泛泛而谈中国是一个相对封闭的国家，特别是岭南文化从来不缺向海而生的勇气。”戴鞍钢强调。

站在新的历史起点，江南与岭南的工匠精神如何传承？戴鞍钢给出了一个明确的答案：守正创新。

他指出，江南与岭南始终处于中国经济文化社会发展的“第一方阵”，并被赋予了“示范地”与“引领地”的时代重任。在此背景下，弘扬工匠精神是两地共同的关键路径。“我们不能以传统对工匠的认识来想象，传统产业肯定要更新换代、要升级。”戴鞍钢坦言，如何传承创新是一个现实问题。

千年匠魂，历久弥新。从“苏州样，广州匠”的产业协作，到新时代的使命担当，江南与岭南为今日“中国工匠精神”的守正创新提供了珍贵的历史启示。展望未来，戴鞍钢充满期待。他认为，江南与岭南应进一步形成“前沿知识+工匠精神+科技创新+新质生产力”的局面，更好更快地培育大国工匠，为中国式现代化贡献力量。

文/广州日报新花城记者：许晓芳

图/广州日报新花城记者：骆昌威

广州日报新花城编辑：谭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