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题材动画电影又来了!这一次,没有仰望星空,眼里只有洛阳!
由追光动画《长安三万里》原班人马打造的《三国第一部:争洛阳》(以下简称《争洛阳》)于7月10日在全国上映。

去年,《三国的星空第一部》出师不利,现在三国题材的影视作品还能否受到市场青睐?无疑是个未知数。但是,追光想为三国题材扳回一局,并不容易。
作为“国民IP”,三国的热度可谓长盛不衰、从未过气。曾有人打趣,除了“难念的经”,《三国演义》或许是另一本家家都有的书了。而在影视领域,1994年的央视版《三国演义》更是现象级的全民记忆(收视率一度高达46.7%),至今仍是难以逾越的经典之作。
然而,也正是“人人都看书”“经典难超越”,每逢有三国题材的新作品问世,总难免置身聚光灯下、接受比其他IP更加严苛的审视。从原著和历史的“文史之争”,到刘备和曹操的“主角之争”,再到经典桥段的“取舍之争”,几乎每一次改编都伴随着争议。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今天拍三国,最大的难题不是素材太少,也不是故事不好讲,恰恰是素材太多且人人都会讲。
(以下内容涉及剧透)
(一)
《争洛阳》显然也意识到这一点。这一次,它没有把目光投向官渡、赤壁等耳熟能详的大场面,而是把故事拉回东汉末年,将镜头对准风雨欲来的洛阳——从十常侍乱政、何进召董卓进京,到董卓倒行逆施、十八路诸侯讨董,一座洛阳城,既是东汉王朝走向坍塌的起点,也是群雄逐鹿时代的开端。
由此来看,影片选择“争洛阳”无疑是巧妙之举。
一方面,无论是原著还是史实,拉开三国序幕的舞台,皆为洛阳。作为系列电影的第一部,从这里切入,既符合历史脉络,也顺理成章。
另一方面,这出开场戏的出场人物和故事情节,在过去的作品中戏份不高,观众或许熟悉人物名字,却未必形成固有印象,这反而给创作者提供更多摆脱“先入之见”的创作空间,也让影片有机会重新塑造人物、重新组织叙事。

这种创作思路,也延伸到了影片的影像表达。相比于一些三国影视作品热衷铺金戈铁马、千军万马的大场面,《争洛阳》将更多镜头留给了洛阳这座都城本身。从巍峨宫阙到深宫禁苑,从长街纵马到市井烟火,影片着力勾勒出东汉都城最后的繁华与暗流涌动的政治氛围,在山雨欲来的压抑气息中,铺陈出乱世将启的时代底色。动画媒介也因此得以充分发挥优势,不仅让历史场景更具想象力,也让“争洛阳”有了具象化的视觉隐喻。

在叙事上,《争洛阳》也确实找到了一条属于自己的路子。
首先,不贪大求全,影片基本围绕“争洛阳”这一核心展开。这在一定程度将故事节奏加快,让线索清楚明晰。朝堂之上,外戚、宦官、士族暗流涌动;朝堂之外,各方势力伺机而动。影片将复杂的政治斗争尽可能收束到一条主线上,让观众能够顺着洛阳局势的发展之余,也理解三国乱世为何在此开启。
叙事上的聚焦,也让情节得以更好地服务人物塑造。
影片通过曹操与袁绍的双线对照,展现两人相似的理想、不同的选择,也埋下了后来人生分野的伏笔。比如,开头“抢新娘”的情节,生动展现了曹操、袁绍两人的性格迥异,一个机敏果断,一个好谋少决,观众不仅能清晰感受到这两种性格如何影响剧情走向,更能体会到主创人员在此处埋下人物与叙事的对仗巧思。
(二)
只可惜,成也萧何,败也萧何,《争洛阳》的优点,恰恰成为它的遗憾之处。它或许可以做得更好——
比如,在叙事节奏上,要将书中近五个章节的内容塞到一部两个小时电影里,显然还是过于考验编剧的功力了。影片前半段将相对复杂的政治斗争收束到一条主线视角(曹操),虽然加快了叙事节奏,却也让一些本可以更出彩的权谋戏份略显单调(无论正史还是演义,袁绍都是“争洛阳”背后的主要策划者之一,但影片没有给予足够戏份),而政治惊悚感更沦为全靠“人头落地”来营造。
而到了影片后半段,随着曹操刺董失败,故事节奏就像曹操骑马逃跑时一样,“越跑越快”。从发檄文讨董、十八路诸侯会盟,到虎牢关大战、三英战吕布,再到诸侯联军分崩离析、曹操初战败孙坚得玉玺……大量人物、事件接连登场,电影仿佛按下加速键,把一个个“名场面”塞进了有限的片长里。可如此“翻书式”地推进剧情,也让原本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叙事观感,被不断扩展的故事线冲散了。

而人物处理也值得商榷。主创人员秉持“尊正史,承原著”的创作理念,试图摆脱《三国演义》中对曹操、袁绍等人物的固有标签,为他们补充更多符合历史语境的人物动机与成长轨迹。然而,在具体呈现上,这种“去脸谱化”又未能完全摆脱新的叙事局限。比如作为双线男主之一的袁绍,他虽然拥有相对完整的行为动机和人物弧线,但其多数戏份仍围绕曹操展开,更多承担着映照、对比和推动曹操成长的功能,自身的人物成长与命运抉择却未能得到充分展开,使其又掉入了服务主角的“功能化脸谱”中。

另外,影片没有让刘关张一开始便占据叙事中心,而是让三人在虎牢关之战中压轴亮相,这种安排确实带来一阵视觉高潮。但由于桃园结义等重要情节悉数省略,又使人物情感基础略显单薄,更像是承担情绪高潮的功能性人物,最后显得“来得突然,去得也突然”。这对于一部分喜爱刘关张的观众来说,或许也是难以接受的。
当然,选择这样处理并非完全没有道理。影片显然默认观众已熟悉故事情节,因此无须浪费镜头、笔墨去交代众所周知的情节。可问题是,观众熟悉故事,并不意味着人物无需建立、情节无需推进。若电影过于依赖观众的自行脑补,从而忽略了叙事逻辑的合理性,也容易造成叙事上的跳跃与割裂。这或许也是有部分观众觉得影片节奏过快、略显“意识流”的原因。
此外,作为开篇之作,《争洛阳》最终也没能留下一个足够有力的悬念,多少削弱了观众对续作的期待。
(三)
事实上,三国题材难改编是“世纪难题”,或者更确切地说,这也是文学名著改编成电影的共同难题。
文学名著改编为何难?在前不久的第十六届北京国际电影节电影文学公开课上,戴锦华老师一针见血地指出,“文学与电影的分野往往比我们想象得要更为深刻”“好的文学作品往往很难改编成同样优秀的电影”。因为小说与电影属于两种完全不同的媒介系统:前者依托语言文字,后者则通过视听时空重构现实世界。当文学作品在自身媒介中达到了极致,就很难再适应其他媒介语言的改编。

三国更是如此。这段横跨近百年的历史,本身就足够波澜壮阔、扣人心弦,而“据正史,采小说,证文辞,通好尚”的《三国演义》,更是集史书、杂记、平话和戏曲的大成之作。人物数以百计,形象深入人心,情节跌宕起伏,电影时长有限的视听语言,难以完整复述如此庞大的叙事,也无法完全重现这个小说构成的世界。
因此,真正考验创作者的,是如何善用“减法”做“加法”,换句话说,是重新讲故事的能力——不是照搬所有经典桥段,而是用电影自己的语言,重新理解经典、重新表达经典。
《争洛阳》将视角集中在一座洛阳城,已然证明可以把故事讲得精彩。但遗憾的是,它并没完全跳出原有的叙事框架,让故事还是跟着熟悉的剧情走,也让一些名场面为了名场面而生。
(四)
当然,作为系列电影的第一部,这些遗憾未必没有机会在续作中弥补。比起是否完美,《争洛阳》更让人感到兴奋的,是它释放出一个积极的信号:三国故事,并非只能沿着过去几十年的叙事惯性不断重复,还可以尝试重新寻找那些尚未被充分讲述的人物故事和历史细节,在熟悉的故事中找到新的切入口。
不可否认,《争洛阳》与经典相比还有一定距离,节奏、结构和人物塑造仍有提升空间。但至少,它没有停留在对经典的简单复刻,而是勇于直面三国改编这一“世纪难题”,并给出自己的答案。这样的尝试,本身就比重复更有价值。
或许,《争洛阳》暂时还不足以替三国改编争回一口气,但它至少证明了,三国题材依然拥有继续生长的生命力。当越来越多的创作者敢于重新理解经典、重新表达经典时,属于今天观众的“新三国”,或许更让人感到期待。
文/广州日报新花城记者:陈文杰
图/官方海报
广州日报新花城编辑:张冬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