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近日,知名文史学者、专栏作家周松芳做客第849期羊城学堂,带来讲座《汤显祖的岭南情缘》。讲座前,周松芳接受了本报专访。本文为专访中的部分内容。
“气脉雄如此,由来是广州。”可以说,这是古人称颂广州最为著名的一句诗,亦是展现广州历史气韵的绝佳篇章。
如何解读这句诗?应结合全诗来看(“临江喧万井,立地涌千艘。气脉雄如此,由来是广州。”)汤显祖于十月中旬、小雪前后抵达广州,恰逢当时的“广交会”——海外商船、各省客商汇聚。珠江两岸一片繁华盛景,令汤显祖深感震撼,遂写下此诗。
其精妙之处在于,未沿用传统堪舆文化借山川格局彰显“气脉”的手法,而是以市井兴旺、万商辐辏来诠释一座城市的精神风貌,更以“由来是广州”四字,点明了广州最鲜明的历史特质——两千余年始终坚守对外开放。
汤显祖能够写出这样的诗句,并非偶然,而是源于他对开放的深刻认识。明初曾实行严厉海禁,到隆庆年间逐渐开放,嘉靖时形成广州一口通商。汤显祖曾任南京礼部官员,长期接触朝贡贸易事务,对开放格局有着切近观察;其家乡江西临川又处于当时“走广”的必经之路,也使他体会尤深。因此,他在《听闽人说占城事》中便主张扩大开放:“长说三光在覆盆,梯航不共四交论。何缘觅得开天窍,还道天西有一门。”后来抵达澳门,他又写下《香嶴逢贾胡》等诗篇,以敏锐的眼光捕捉到一种全新的商品经济形态。

开放不仅推动经济发展,更深刻影响文明演进。正如陈寅恪先生在《天师道与滨海地域之关系》中所言,“不同民族之接触,其关于武事之方面者,则多在交通阻塞之点,即山岭险要之地。其关于文化方面者,则多在交通便利之点,即海滨湾港之地。”可以说,没有开放,就没有文明的互鉴,就不能有很健康的发展。
我曾编撰《珠水维新:中华文明的珠江时代》一书,书中汇总先贤观点,普遍认为文明演进既受线性时间制约,也与空间扩展带来的摩擦激荡密切相关,文明空间形态的演进和它与周边文明的各类交往直接相关,而中华文明在自身线性发展过程中,呈现出明显的空间南移特征。这个南移大趋势大致分为三个阶段:第一阶段是下限至南宋的黄河时代,第二阶段是下限到现在的长江时代,第三阶段是即将到来的珠江时代。这种以江河划分时代的方式并非基于地域,而是出于两个考量:一是文明中心南移的大致空间位置,二是新文明形态的全新特质,这种时代转移既是时空演进的结果,也是国家民族疆域扩大的必然。中华文明最初以黄河流域为中心发展,在和周边族群的交往中逐步扩大疆域、改变自身属性,生产方式从畜牧业逐步过渡到农业。南宋之后,一方面文明在和周边交往中被动向南扩张,另一方面稻作经济和依托江海的商业经济发展,足以支撑文明中心南移;随着人类活动能力增强,部分海域也被纳入疆域范围,从这一角度看,长江流域比黄河流域更适合作为中华文明的地理中心。
事实上,这一趋势早已受到许多学者关注。近代张君劢明确提出中华文明将经历黄河、长江、珠江三个时代,并认为未来珠江流域将承担起中华民族振兴的重要使命;朱谦之划分出黄河、长江、珠江三种文化分别对应解脱、教养、实用特征,提出现阶段中国文化应侧重实用与科学,这类文化以珠江流域为代表,还指出珠江文化是革命文化,这种文化在当时有特殊意义,放在今天改革开放的时代,更富有时代意义。
从历史与文明演进的高度审视汤显祖这首诗,无疑更具历史意义和现实意义。换句话说,即从中领悟广州始终秉持对外开放的历史特质,以及由此推动文明互鉴所作出的历史贡献,并持续将其发扬光大。例如自2013年起落户广州的“读懂中国”国际会议实现常态化,堪称汤显祖诗歌精神的当代体现。
文/周松芳(知名文史学者、专栏作家)
图/广州日报新花城记者:庄小龙
广州日报新花城编辑:陈文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