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3日,公布才3天的“第二期‘同行·同融’视障新生大学支持伙伴计划”已有19人报名,超过预期的15人。
这15名视障准大学生学员,将在未来为期10天的“衔接营”——即衔接高中与大学的训练——学习如何独立出行及以更好的方式在大学学习。
消息传到第一期学员群,反响热烈。李缘笑称要“回炉重造”,武柄辰、辜海坤主动请缨回来当学长支援,孙乐绅则已报名助教,准备“重返训练场”。
一年前,第一期毕业的武柄辰、李缘、赵家和、辜海坤分别踏入滨州医学院、长春大学、北京联合大学的校园,就读针灸推拿专业。
当衔接营的模拟场景切换为真实的高校环境——跨校区通勤的物理阻隔、盲文学习资源的稀缺、专业赛道的被动选择,一系列超出预设的困难接踵而至。
在跨校区的路上找不到方向,在只有电子课本的课堂上“找不着北”,他们对未来的人生方向感到迷茫——从本科院校的大门出去后,真的能顺利地走向就业吗?是不是他们只能按部就班地走上按摩这同一条职业道路?
在支持他们寻找答案之前,我们首先要做的,是看见他们真实面临的困境。
日常生活:独立出行难、摩擦成本高
在训练营上学到的定向行走、导航使用等技能,在高校复杂的物理空间布局面前,逐渐力有不逮。对四位视障学子而言,首当其冲的是日常出行与生活起居的基础障碍,而部分高校的校区分布特点,进一步放大了这种困境。
在烟台,滨州医学院设有河东、河西两个校区,两校区隔路相望,需通过指定路口及桥梁往返,对视力健全的学生而言往返便捷,但对视障学生构成了极大的物理挑战。
因完成第二课堂的任务需要,海坤每星期都会在两校区间往返2—3次,短短600米的路程,他走一趟就要20分钟。
开学初的一天,他在单独过某个方向的时候走偏了,不小心走到了马路中间,“车都在我边上过去了”。被吓到的他只能听着红灯的语音提示,垂直于车流跑,赶紧回到安全的地方。
海坤独自经过十字路口。(受访者提供)
然而,这条难走的路,海坤却要经常走。尤其是下雪后道路结冰,行走更为危险,他只能想尽办法避免跨校区的需求。
即使不需要跨校区上学,视障学生们也有走出校门的需求。北京联合大学的赵家和坦言,校外出行时导航的局限性更明显:“导航只会说大致方向,不会提示路边的台阶、障碍物,有时候跟着走会撞到东西,还是得靠多问路人。”
从学校门口到大马路上是一条窄窄的胡同巷子,只能容许一辆车通行,走在路上,家和举步维艰。
面对出行困难,有视障学生认为,困境的本质是训练营的“引导式模拟”与现实环境“非标准化适配”的落差——前者提供的是已经排除许多变量的训练模型,而后者则是物理空间、设施配置、社会互动等多变量的复杂场景。
这也让四位青年意识到,独立生活的核心不仅是“会走”,更是应对突发状况的能力。
绕得更远、走得更久,最后还是会到达终点,可是大学生活不只需要找对路。如果叫外卖、拿快递、洗衣、喝水等生活小事中存在的困难也同样需要花费更多的时间和精力,那他们的生活摩擦成本就会成倍上升。
海坤穿过交通复杂的小吃街。(受访者提供)
“叫外卖比去食堂还难”,海坤说的“难”,主要是“难找”。和很多大学一样,海坤所在的学校不允许外卖进校区,外卖通常会被放在校门口,等学生自己来找。对于视障学生来说,找到自己的外卖难度不小。
如果没有健视同学帮忙,海坤就只能找AI帮忙——打开AI视频通话识别单子上的尾号,再摸摸包装确认一下。
但AI有时候也会骗他,“我有一次叫了东西,然后让AI给我看尾号,它给我看尾号的前两位是对的,后两位就变得奇奇怪怪了。我问它确定吗,它又说对”。他只好带着外卖回宿舍请低视力舍友帮忙检查有没有拿错。
李媛正在“找外卖”。(受访者提供)
一些在健全视角下很小的问题,在他们的世界里可能会被加倍放大,甚至成为巨大障碍。
专业学习:盲文书稀少、电子书难懂
如果说出行困境是“外在梗阻”,学习资源的稀缺,则是四位学子面临的“内在挑战”。
一名视障学生坦言,针灸推拿专业对他而言,更多是单靠单招制度下的“标准答案”,而非“热爱之选”——“单考单招”是为残障学生设置的大学招生模式,目前,全国为视障学生提供“单考单招”的有三所本科学校,主要提供针灸推拿学、计算机科学与技术、音乐学等专业。
本来可能就不是自己喜欢的专业,学起来有些难得心应手,盲文教材、辅助工具的缺失,更进一步加大了学生们的学习难度。
盲文是表音不表意的文字,而盲文又分为线型盲文与通用盲文两类——前者声调无统一规范,阅读时需依赖猜测,效率远低于后者,而不少高校并未普及通用盲文教材,仅能提供少量线型盲文资料或电子文本。
长春大学的李缘入学后发现,学校已不再统一订购盲文专业课教材:“我只能要么找学长学姐买二手的盲文教材,要么向中国盲图借阅,但来回邮寄就要花好几天。”
没有盲文教材的视障大学生们必须很快适应一种新的学习方式——用读屏软件听电子教材。滨州医学院的武柄辰面临类似的情况:“学校的盲文打印机支持有限,英语课本仅能打印课文、翻译和单词表,做题只能对着电脑屏幕听读屏软件念,一道题要反复听好几遍才能理清题意。”
第一期衔接营上,视障导师带领学员出行。
但在真实课堂中,电子教材并不像想象中那样“无障碍”。
“听”教材而不是“摸”教材,看似是更简单了,实际上却加重了本就依赖听觉获取知识的视障学生的负担。
他们一节课需要同时处理几种声音:老师的讲解、读屏软件朗读的教材内容,以及自己做笔记时的光标提示音。信息叠加在一起,很容易打乱原本的节奏。这意味着他们很难同时完成听课、读教材和做笔记这三个动作。
海坤感觉上课的时候听电子教材效率很低。一只耳机听教材,一只耳朵听课,还要开个文档做笔记。“最烦的是,做笔记的时候老师哗哗讲过去了,你还在选字。做完笔记还要很快地切回教材,找讲到哪一段了。”
李缘则说,“有些老师也不愿意让我们上课的时候戴耳机,他说我们听电子教材会影响听他讲课。但是过一会他又让我们起来读,或者是回答教材上的内容,我又跟不上了,就挺尴尬的”。
对柄辰来说,“听”的压力在一些信息密度高的课程里特别明显,尤其是他觉得最难的解剖课:“每周有两天要上解剖课,一次就是一个半小时的连堂课,所以课堂讲解推进很快,很多细节如果当下没有记住,就很难再补回来。”
他只能录下课堂讲解后用AI工具提炼核心知识点,再整理成笔记,以此努力消弭使用电子教材的障碍。
柄辰的实践,在一定程度上好像证明了盲文教材并不是必要的选项。但是,不同的视障学生有不同的选择,他们希望的只是自己能有选择盲文课本或者电子课本的机会。
职业前景:专业已受限、怕回按摩店
最令四位青年担忧的是:四年本科之后,出路在哪里?最终会不会放下“本科毕业生”的身份,回到按摩店?
实上,针灸推拿长期被视为视障人士“进可攻、退可守”的选择。数据显示,仅2023年,全国就培训了盲人保健按摩人员11393人次、医疗按摩人员9970人次。
对于四名针灸推拿专业的大学生,无论是否真心热爱这门手艺,都将“进医院当医生”视为最理想的归宿,然而他们都清楚,对于他们来说,可能比较容易拿下《盲人医疗按摩人员专业技术职务任职资格》(简称“盲医证”),但只是卫生技术人员,不属于医师。
如果要进医院,考取《执业助理医师资格证书》(简称“执医证”)几乎是一个必须满足的前提条件。如果要参加执医证的考试,需要主动申请争取到考试的合理便利。而即使能顺利通过执医证的考试,也未必能注册成为执业医师。
“即使顺利注册成为执业医师了,在招聘市场上,又如何因为比其他竞争对手更优秀而被选中呢?”一名视障学生说道。
乐绅(左)与家和的合影。
“回到按摩店”是他们最害怕的结果。
柄辰曾在武汉一家按摩店实习一个月,这段经历让他对“按摩店工作”产生了强烈抵触:“早上9点上班,晚上11点下班,住在店里、睡按摩床,没隐私、不舒服,每天30块餐补,上一个钟只赚33块钱,整个月就上了一回钟。”
更让他窒息的是环境的沉闷:“只能在客厅里等客人,除了玩手机没别的消遣,那种一眼望得到头的生活,我不想一辈子就这么过。”
他的理想是考取专硕、进入二甲或三甲医院,但也清楚现实的门槛。运营自媒体、学习音乐,是他为自己留的后路。
李缘的抗拒更加直接:“如果随便找个小按摩店上班,大学不是白读了吗?”在她看来,高等教育的价值不该止步于“会按摩”。“更想去医院,事业单位有社保、有带薪假,稳定有保障,而且能接触更专业的病例,不是重复机械劳动。”
第一期衔接营的独立出行训练。
她通过社团活动锻炼社交与实践能力,计划考普通话证,尝试配音、有声书朗读等副业,“不把希望都押在针灸推拿上”。
家和的态度相对理性。他不排斥按摩行业,但强调“主动选择”与“被动谋生”的本质区别:“读了本科,就算最后还是去按摩店,也是带着系统知识和开阔视野主动选择的。”
他暂时不打算考研,理想工作是“医院或大型按摩机构,月薪六七千,住宿交通方便”。他利用每一个假期自主复习预习专业课、学习编程技能。
辜海坤则陷入迷茫:“以前目标很明确——上高中、考大学、找工作,可现在发现,就算读完大学,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他最想从事音乐相关工作,但清楚现实的优先级:“得先吃饱饭,再兼职搞音乐。”
声音:他们只是为了不被固有标签困住
与学生们朝夕相对,看着他们日渐成长,甚至考上本科院校,走向“更好的未来”,广州市启明学校的老师们内心的隐忧是:“读完大学后,他们能去哪里?”
进入大学,仿佛只是从一个象牙塔走向了另一个象牙塔。
“归根到底还是要就业。”广州市启明学校副校长布文锋说,学生们考上大学不外乎想看有没有更好的就业机会。
事实上,不是所有的视障学生在考上大学后都抱以乐观心情,特别是当他们进入大学后,心中的担忧日渐沉重。
而对抗这种担忧,学生们的反应两极分化“有的极力寻找突破的口子”,有的找不到更大的动力——而更令人担心的是,后者或许偏多。
在2019年之前,启明学校没有普通高中,绝大多数视障学生通过职高学习针灸按摩技术,最终进入这个行业。
虽然,历年来有许多优秀的视障学生在天赋与努力的加持下,突破人们的刻板印象,也突破障碍的限制,走向包括但不限于体育、音乐、医疗的方向。
但无论是学生、家长,还是学校,都因为考虑到视障学生的障碍和优势,深刻理解到针灸按摩确实是一条对他们来说更为适合的就业道路。
家和在广州市启明学校校内的盲道上行走。
2019年,启明学校设立普通高中,学子们在初中升高中的时候可以面临两个选择:普通高中或职业高中。
普通高中的目标是高三参加高考,一种是参加单考单招,即报考面向视障学生的三所学校:北京联合大学、长春大学、山东医药大学。
但此前,每所学校只能单独报考,学生们往往因为不同学校的考试时间“撞车”而无法兼顾报考。
2023年后,北京联合大学、长春大学、山东医药大学、天津理工大学、郑州师范学院五校实施联考——后两所学校主要招收听障学生——视障学生这才可以“一次考试,择心仪入读”。
单考单招可报考的专业相对有限,主要是针灸推拿学、康复治疗学、音乐学,近年来增加汉语言文学、计算机等。
大部分视障学生选择单考单招,因为相比普通高考,单考单招难度较低,相对稳妥。
另一种是参加普通高考,与全国所有考生“同台竞技”,理论上可以报考所有无明确限制视力的专业。
近年来,启明学校陆续出现报考普通高考的学生,最引人注目的是2001年考上星海音乐学院的王广彬,以及2024年以512分一举考入广东金融学院社工专业的彭香香——她也是广东省首位通过普通高考(非术科)考上本科的全盲学生。
事实上,如广州市启明学校高三级长丁娟所想,也如她时常与孩子们说的,推拿按摩师本身是很值得尊重的职业,是视障群体安稳就业的兜底保障,与此同时她也坚信“绝不是唯一出路”。
她提到,视障学生读书不是为了逃离按摩行业,而是为了不被固有标签困住,能做更高层次的专业服务,也能跨界发展。
第一期衔接营开营合影。
但是,老师们心里极为矛盾,“既希望孩子们努力考上大学,也理解他们心里的迷茫和自我怀疑”。丁娟坦言,“作为比他们更‘现实’的大人,我们哪能不知道他们未来可能要经历的未知和失落”。
尽管总是跟学生们说“读大学最大的意义,是拓宽眼界、提升素养,拥有更多人生选择权”,告诉他们也有视障毕业生已经走向特教、心理、配音、新媒体、康复等多元岗位的案例来安慰和鼓励他们,广州市启明学校老师赖泽薇的心里并不笃定。
她说,对于学生们来说,可能只是不服输,希望证明自己“也可以”“没有不同”,但对于视障群体来说,他们是要拼一个不同的未来,开一条过去没有走过的道。
对此,她既敬佩,又心酸。
当学生已经竭尽全力学习、考试,在他们能力范围内做到最好,当学校和老师已经尽了他们所能尽的一切——严格管理、特色办学、心理疏导、联系实习——那个“读了大学还得去按摩店”的困惑,依然悬在每个人心头。
当个体努力已经做到极致,学校的支持已经用到极限,社会是否能打破刻板印象,完善政策和就业支持,开辟更多适配岗位,为这些青年提供更多元的出路、更包容的就业环境、更公平的竞争机会?
他们不需要被当作“励志故事”来消费,他们需要的是一个真正开放的未来——在那里,读完大学之后,他们可以有不止一种选择。
广州日报民生工作室出品
文/广州日报新花城记者:林琳
图/广州日报新花城记者:陈忧子(部分由受访者提供)
广州日报新花城编辑:苏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