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水浇下,古画在毛巾之下被润湿,霉斑在热气中渐渐松动,镊子尖轻轻挑起旧裱纸,一层,两层,直到露出薄如蝉翼的“画心”……尹纪召俯身台前,用修复工具慢慢填补画上的虫洞,用毛笔在修复处补上颜色——这一系列动作,他已经重复了27年。
尹纪召被称为“画郎中”,但他更习惯称自己为“裱画师傅”。
在他眼中,书画装裱与修复是一门学不完的技艺,只有秉持一份“慢工出细活”的认真与耐心,才有可能把这门手艺学精、学活。而作为广州市市级非遗代表性项目(书画装裱与修复)传承人,他深知自己肩负着传承手艺的重任。
多元传承和残障就业,是他持续进行的尝试。
“让每一次修复都实现文化的延续”
尹纪召的书画装裱和修复工作室“汇远楼”,身处广州文德东路的一条小巷中的黄色洋楼里,闹中取静。这个曾是广州古城重要组成部分的区域,周边街巷格局保留了清末的城市肌理,见证了广州书画艺术交易和传统手工艺传承的历史。
尹纪召在这里装裱、修复古画,也在这里授徒、读书、写书法。
墙上的红纸上有尹纪召写的几个大字:“谦无过,争有度;学不止,勤可达。”是练笔,更是27年的立身之言。

尹纪召正在洗画。
27年前,尹纪召正式踏入书画装裱修复行业,自此与书画为伴,潜心钻研技艺。他辗转多地拜师学艺,先后师从上海装裱名家王彩绮、国家级书画修复大师严桂荣,2004年南下广州后,又拜入黄浩星门下专攻广式书画装裱修复技艺,成为广式裱艺正宗传人。
入行初期,他也曾懈怠迷茫,因为一些原因停滞了学习。重返行业之后,他便沉下心苦学,白天苦练手上功夫,闲暇时专程前往书店翻阅裱画相关书籍,一点点夯实理论与实操基础。“做一行就要爱一行,爱一行就要懂一行。”在尹纪召眼中,一名合格的书画修复从业者,不能只做简单的工序执行者,更要读懂书画背后的历史文脉。

工作人员正在用刀去脏。
即使是已经从业27年的行家,尹纪召仍然经常在书画展、文玩拍卖活动、行家交流会上奔走。只要是与裱画相关的事物,他都非常乐意探索、学习。
回顾自身的学艺历程,尹纪召总结:“不能只是追求技术的熟练,还要不断丰富知识储备、拓宽眼界,才能真正吃透这门手艺,让每一次修复都实现文化的延续。”
传承需要慢下来、静下来
随着《我在故宫修文物》等作品的传播,曾经鲜为人知的修复技艺逐渐走入大众视野,社会认可度不断提升。据了解,现今国内多所高校和职业院校也开始开设书画修复相关专业,传统技艺迎来了新的发展机遇。

工作人员正在修复书法作品。
在授艺传承这件事上,尹纪召也做过不少尝试。早年间他也忧心书画修复会有传承断层的危险,曾免费收徒,甚至给学徒发放薪资,只盼有人能沉下心学手艺。可不少前来学艺的人只把这当作一份谋生的差事,缺乏钻研的劲头,不愿下苦功夫,学习效果始终不佳。
近些年他开始调整方式,转为收取学费授课,效果比之前好了许多。学员们更加珍惜学习的机会,课上录视频、记笔记,课下主动买书查阅资料,认真程度远超从前。

学徒正在托覆背纸,
在尹纪召看来,学历高低、有无基础都不是门槛,懒惰和不用心才是最大的阻碍。同一种错误重复犯三年,不是学不会,是没用心。快餐时代里,人心容易浮躁,而书画修复容不得半点急功近利,唯有耐得住枯燥工序、真心热爱这门手艺,才能走得长远。
在寻找合适的传承人的路上,有几个案例让他得到启发:上海一名听障裱画师专做手卷装裱,凭借手艺实现不错的创收,香港一名听障裱画师傅靠这门手艺供养两个孩子读书。
“残障朋友是否可能把自己不容易受干扰、专注力更集中的优势运用在学艺上?”他想探索这门“慢手艺”为残障朋友提供就业出路的可能性。
拓宽传统非遗的传承边界
近日,应广州市残联百企百艺公益项目的邀请,尹纪召前往广州图书馆为一群心青年(心智障碍青年,以孤独症为主)开设非遗体验课程。托底,便是他这堂课准备教授的主要内容。
参与本次活动的心青年学员拥有多年艺术创作经验,擅长插画、书法、漫画、刺绣等,此次用于托底的书法作品均由他们自己创作。

尹纪召正在给心青年演示托底工艺。
课堂伊始,尹纪召将携带而来的器具和宣纸在桌子上摆放开来,随即把面盆中的浆糊调试到合适的浓稠程度,开始示范。
毛刷落下,细密的刷毛匀速扫过宣纸,力道均匀而沉稳。一张薄薄的命纸缓缓贴合在书画基底之上,每一次按压、每一回抚平,都容不得半分急躁。在书画装裱修复行当里,这套看似简单的“托底”工序,恰恰是决定书画能否长久留存的关键一环。

心青年上手尝试托底工艺。
心青年安静地围绕在尹纪召身旁,近距离地观察着他的动作;他每进行一个步骤,大家都努力地把注意力集中在他的手上。
心青年杨尚羲在学习过程中不时提出问题,同时回应尹纪召的教学。轮到心青年上手时,他们格外大胆,毫不犹疑地“开干”。尹纪召在旁边笑而不语地观察,不急于插手,只有当心青年遇到难题不知道如何下手的时候,才会上前简单提示。
步骤不复杂,却格外考验心青年们的耐心和细心。课堂结束后,尹纪召点评称,“这门手艺本身就比较难,作为初次接触这门手艺的人,他们已经完成得很不错了”。

心青年上手尝试托底工艺。
但他也坦言,并非所有残障朋友都适合从事书画修复,“性格急躁者很难胜任这份工作,唯有心态平稳、性情舒缓的人,才能适配工序繁琐、要求精细的修复工作”。他也希望,多给一些残障朋友体验的机会,看看是否能在其中找到合适的苗子进行培养。
推动残障朋友接触裱艺,尹纪召的初衷并非单纯填补行业的传承缺口,而是希望给愿意慢下来、真心热爱手艺的人多一条路径,也让传统非遗的传承边界在多元尝试中变得更宽。
文/广州日报新花城记者:林琳 实习生:王炫
图/广州日报新花城记者:林琳 实习生:王炫 通讯员:施星宇、倪薇婷
视频 /广州日报新花城记者:林琳 实习生:王炫 通讯员:施星宇
广州日报新花城编辑:苏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