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巧手塑苍生:雕塑家廖慧兰的艺术人生
2026-06-25 16:39:23
广州日报新花城

2026年6月20日早上7时,著名雕塑家、版画家、广州美术学院教授廖慧兰在广州安详离世,享年八十七岁。


廖慧兰肖像

廖慧兰,1938年出生于广东梅县(今梅州)丙村。她1960年毕业于广州美术学院附中,1965年毕业于广州美术学院版画系,此后历任广东省幻灯制片厂美术编辑、广州美术学院附属中等美术学校专业教研室主任,从教逾四十年,桃李满天下。她一生创作大型城市雕塑五十余座,是中国现代雕塑史上为数不多享有盛名的女性雕塑家之一。斯人已逝,但她留在梅州街头巷尾的雕塑、留在无数学生心中的教诲,仍将长久地讲述着一段不平凡的艺术人生。


1957年,廖慧兰在武汉中南美术专科学校附中


1961年夏天,廖慧兰(后排左二)在广州美术学院


从苦难中走出的客家女儿

廖慧兰的艺术,根植于她童年的苦难与坚韧。她的祖父和叔伯曾侨居印度加尔各答,父亲廖保生毕业于复旦大学法学系。她出生之时正值日寇侵华,家境困顿。1948年随父母迁居香港后,她曾因交不起学费而失学在家,靠帮着母亲为旅店洗浆熨烫被褥贴补家用。劳作之余,阅读是她仅有的精神慰藉,她开始根据文学作品画插图。在香港期间,父亲带她拜见了著名版画家黄新波。黄新波看了她的画,只说了一句:“我不需要指教你怎么画画,关键是你要画出‘瘾’!画上‘瘾’就可以了!”这句话,廖慧兰记了一辈子,也以一生的艺术创作来践行。


《甜蜜的季节》廖慧兰 44cm×76cm 水印套色木刻 1984年,获广东省展铜奖,广州美术学院美术馆收藏凭借异常的勤勉和对艺术的热爱,1956年,她考入中南美术专科学校附中(广州美术学院附中前身),1965年毕业于广州美术学院版画系。求学期间她已显露才华:附中时期创作的年画《牧鹅少年》得以出版,大学期间的版画《夜静》《繁忙的渔港》登上《人民日报》等重要刊物。


《香蕉熟了》 43cm×41cm 水印套色木刻版画 1984年,1986年入选出国艺术展览,广州美术学院美术馆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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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乡婚嫁》 43cm×41cm 水印套色木刻版画 1984年,广州美术学院美术馆收藏


版画起步,中年转向雕塑

廖慧兰的艺术生涯始于版画。她的套色木刻作品如《甜蜜的季节》《沙田情歌》《水乡婚嫁》《村姑》等,构思精巧,立意质朴。这些作品以女性特有的细腻视角,赋予画中人物一种超越时代的朴素之美。

1980年代,漫画家廖冰兄的建议改变了她的艺术道路:“人的一生精力有限,我们应该像聚光镜一样,把太阳的光束集中起来可以烧穿木板。取舍什么专业,尽早抉择为妙。”不惑之年之后,她毅然转向雕塑——这一被称为美术中“重工业”的领域,在当时几乎是男性的天下。此后四十余年,她与泥巴尘灰、青铜白石为伍,将版画训练中练就的结构感与空间把控力,悉数注入雕塑创作。


1985年,廖慧兰于广州创作冼星海像


1990年,廖慧兰(前排右二)为岭南画派创始人之一陈树人塑像期间,关山月(前排右一)和陈树人家属到工作室参观

她的雕塑题材广博,既有宏大的历史叙事,也有细腻的人物刻画。1991年《草原牧歌》、1992年《南海渔妇》先后入选省级、全国美展;她为黄遵宪、林风眠、黄琪翔夫妇、李惠堂等历史人物塑像,也为孙中山、致公党创始人司徒美堂等创作纪念性雕塑,以艺术书写历史,传承精神。其中,为梅州黄遵宪故居所作的汉白玉石像,曾让画家赖少其感叹“与罗丹的创作方法颇为接近”。


梅州城市雕塑《过去·现在·未来》 廖慧兰 350cm×5000cm×120cm  花岗岩 铜  2001年她最广为人知的代表作,是2002年落成于梅州市文化广场的大型花岗岩群雕《过去·现在·未来》。这座长50米、高3.5米,含47个人物与8匹奔马的巨制,以艺术化的语言浓缩了客家人远涉重洋、艰苦创业、继往开来的壮阔历程——远行的华侨与挥泪送别的母亲妻儿,挑起重担的客家妇女,辛勤劳作的当代客家儿女,层层铺展出一部立体的客家史诗。为完成这件作品,年过六旬、身患疾病的她每日起早贪黑,冒着烈日攀爬棚架,被凿下的花岗岩屡屡砸伤手脚。这件作品后来成为梅州重要的城市地标,也是她艺术生涯的巅峰之作。


《在希望的田野上》 廖慧兰 50cm×19cm×33cm  铜  1992年,广州美术学院附中收藏


《南海渔妇》廖慧兰 36 cm×19 cm×26 cm 铜 1992年,广州美术学院美术馆收藏

廖慧兰尤其擅长塑造女性形象。无论是《在希望的田野上》中自信健美的农村妇女,还是《梳妆中的渔家姑娘》里若隐若现的衣纹下那充满劳动之美的身体,她总能以质朴而准确的雕塑语言,捕捉到女性身上“自然流露的健康而淳美的气息”。20世纪60年代,她在广东电白县博贺渔港下乡写生时,结识了渔民姐妹“雄姨”:一位在清一色由妇女驾驶的捕鱼船上担任船长的女性,其豁达开阔的心胸成为《南海渔妇》《梳妆中的渔家姑娘》等作品的原型依据。她笔下那位盼望儿女归来的客家老妇人形象,从20世纪80年代的黑白木刻《盼归》,一直延续到十六年后她为家乡创作的大型青铜雕塑《誉满天下·心系客家》群像中心的那尊老奶奶像,似在送客,又似在盼亲归来。这种对女性命运与尊严的持续关注,与她本人的成长经历密切相关,也让她的创作中蕴含着一种独特而克制的女性自我意识。


《奥林匹克委员会主席萨马兰奇像》 廖慧兰(合作) 60×35×30cm 汉白玉1988年,作为国家体委礼物被萨马兰奇私人收藏

她的作品被广东美术馆、广州美术学院美术馆、上海电影博物馆等机构收藏,并远播海外:新加坡孙中山南洋纪念堂、国际奥林匹克博物馆均藏有她的作品,国际奥委会前主席萨马兰奇也曾特邀她为自己与夫人塑像,留作纪念。2017年,广东美术馆为廖慧兰和尚涛伉俪举办大型双个展,其中“兴之所至——廖慧兰艺术作品展”,是对她数十年创作生涯的一次系统呈现。


三尺讲台,一世师恩

如果说雕塑是廖慧兰留给公共空间的遗产,那么她在广州美院附中二十余年的教学生涯,则是她留给一代代学子最深沉的馈赠。这份馈赠的起点,要追溯到1979年——那一年,复办的广美附中将廖慧兰调回母校任教。

1979年,复办的广美附中将廖慧兰调回母校任教,这次调动,让她重新拿起画笔。她常说,自己“没有辜负”附中的期望。此后二十余年里,她坚持与学生同堂作画,把自己的作品摆在学生作品旁一同评讲:好的地方让学生借鉴,失败之处坦诚分析原因。这种“共同学习,共同进步”的教学方式,师法她的老师王肇民,后者认为,唯有敢在学生面前作画的老师,才称得上有信心、有实力。

艺术家陈侗评论:廖老师的素描令我很震动。一是她画得那么概括那么稳准狠,完全不像是出自“女人”之手;二是到了1997年,她还在为学生做示范,而且宝刀未老,实在令我们敬佩。她的这种言传身教的教学方法,让我们不得不重新思考如何做老师。


《带手作业》廖慧兰 78.6cm×54.4cm 纸本炭笔 1997年,广州美术学院美术馆收藏廖慧兰待学生,情同母子。学生十五岁离家求学,缺被少枕,她拉着他们去买布料、置办被褥;学生生病,她默默送粥到宿舍;下乡写生遇困境,她也总把身上仅剩的钱拿出来,带着学生共度难关。她家客厅曾经不到十平方米,却总挤满了来“改善伙食”的学生。也正因如此,许多学生称她“亦师亦母”。而她对自己的子女,却有意保持着一种微妙的界限,女儿曹丹回忆:母亲带他们班级下乡,临出发前她特意叮嘱,在同学面前不要喊“妈妈”,要叫“廖老师”。她不爱说教,却始终以身体力行的方式,教导子女与学生同样地学会独立思考、独立生活。


《三画水乡三同户——高大》 廖慧兰 44.6cm×30.5cm 纸本炭笔 1983 年,广州美术学院美术馆收藏

2017年的回顾展上,许多多年不见的学生专程赶来,广美附中校长丁松坚称她为“每个附中学子心中永远的女神”。这一称呼,正是源于学生们对她毫无保留的爱与敬意。


《东方红太公》 廖慧兰 54cm×39cm 纸本炭笔 1981年晚年的廖慧兰,将毕生收藏与创作陆续捐出:捐给广东美术馆、广州美院美术馆、家乡的嘉应学院、梅州中国客家博物馆,也捐给了她最深的牵挂——广州美院附中。她将自己一生最具代表性的六十余幅素描速写无偿捐赠母校,留下那句令无数附中师生动容的话:“为附中事业奋斗终生我可以。”


云水襟怀,明月精神

廖慧兰的艺术与人生,贯穿着一种豁达通透的气质。她的女儿、艺术家曹斐曾回忆,母亲即便面对她并不熟悉的西方前卫艺术,也从不轻易否定,而是将这些新知毫无保留地分享给年轻一代,鼓励她去探索、去质疑、去寻找属于自己的艺术语言。这种开放与慷慨,贯穿在她对待学生、子女与艺术本身的态度之中。


1979年,廖慧兰和曹斐在周恩来像前合影

晚年的她虽因腿疾常年依赖轮椅,仍坚持创作不辍。策展人、评论家樊林曾形容她的艺术人生,如“明月天真水无香”——深思熟虑却又自然天成。她自己则说得更朴素:“我就像我祖屋前的山坡,比前面的平川要高,比后面的大山要矮得多。”这份对自身成就的谦逊与清醒,或许正是她艺术与人格中最动人的部分。

斯人已逝,艺术长存。廖慧兰留在梅州城市的雕塑、留在美术馆中的版画与素描,仍将继续讲述客家儿女的坚韧与温情;而她留给一代代学子的,不仅是技艺,更是“以大爱之心育莘莘学子”的师者风范。这位“现代女娲”巧手塑造的,不仅是苍生百态,更是她自己用一生写下的、关于真善美的生命赞歌。


文:丹玛多
图/受访者提供、广州美术学院公众号
编辑/广州日报新花城记者:杨晓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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