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的名字前有许多“第一”：他们可能是所读高中第一位通过普通高考考上大学的学生，也可能是通过普通高考考入的大学里的第一位视障学生。

他们也是：广东省第一位使用盲文试卷参加普通高考的视障学生、广东省第一位参加普通高考（非术科）并考上本科的全盲学生、全国首位通过本科统招就读播音专业的盲人大学生……

“第一”意味着他们选择了一条鲜有人敢想、敢走的路，意味着当他们考入自己竭尽全力也要进入的生物医学工程、播音主持艺术、计算机、社会工作、人力资源管理等专业时，憧憬的是与以往众人所以为的视障人士的走向完全不同的前程。

回忆自己曾经参加普通高考的故事，关于考试合理便利、关于盲文卷，关于梦想与现实，他们有许多话想说。

马成：通过普通高考走进了一个更开阔的天地

2024年参加普通高考

上海音乐学院50多年来首位被录取的视障学生

南京市盲人学校开办高中以来第一位使用盲文版高考试卷的考生

本科专业：民族器乐二胡

现状：上海音乐学院本科二年级在读

因为先天性青光眼，马成出生就处于失明状态，在特殊教育学校度过了幼儿园、小学、初中、高中。

读幼儿园的时候，他对音乐格外敏感，周末的时候父母就会带着他到琴行玩耍。一个琴行的老师发现他有音乐的天赋，愿意免费上门来教他学习二胡。

因为这个偶然的机会，他走上了音乐的道路。

过了一段时间，启蒙老师觉得已经倾囊相授，鼓励马成继续发展。马成经人介绍来到上海，开始跟随上海音乐学院的著名二胡演奏家、教育家王永德教授学习。

同时，他进入了上海市盲童学校，在那里完成了义务教育阶段的文化课学习。期间，以王永德教授为首的教学团队，给了他很大的支持，后来进入上海音乐学院后的导师陈春元教授，也正是这个团队的一员。

演奏中的马成。

在上海的这段时间，对于马成在音乐方面的成长极为重要，给他打下了一个扎实的、专业的基础。

高中时回到南京盲人学校上学，他已经下定决心，要考上上海音乐学院，走一条真正的专业道路。而参加普通高考是必经之路。

在他明确目标后，学校的老师们给了他很多支持：一对一补课、印制许多盲文试卷给他练习，甚至连一模、二模、三模这些考试，马成基本都能同步考试。

2023年12月，他以盲文卷的方式参加了江苏省艺术统考，通过后又经过了上海音乐学院的三道考试关。

在笔试中，老师给马成读题目，他抄下卷子后答题，然后把结果念给老师，他们再帮忙转译成汉字。虽然听起来很麻烦、周折，但是对于马成来说，这却是相对方便的方式。

2024年的夏天，马成申请到盲文卷、50%的加时和单独考场，完成了普通高考。

这一场考试，为他拿到了通向想要走的人生道路的门票。

演奏中的马成。

然而，他并没有将参加普通高考当作决定一个人人生的唯一机会。“对视障人士来说，本来就可以选择单考单招和普通高考两条路，如果选择了后者，第一次考得不理想，可以考第二次；如果最后发现普通高考不适合自己，还是可以再回去选择单考单招。”

马成说，其实总归还是有路可走，重点在于这条路是否匹配个人的预期。

但对于他来说，通过普通高考，确实令他走进了一个更开阔的天地，融入健全人的环境中，为未来走入社会做准备。他获得的更大空间是在音乐上。

大学两年，除了表演课，他还学习了大量的科目，如和声、复调、音乐史等，让他对音乐艺术有更多的理解，产生更多不同的兴趣，享受在音乐中的探索。

在他面前有不同的可能性可供选择：深耕表演、创作音乐、研究理论……

他知道，二胡对于他来说只是一个载体，音乐最终是表达，是人和音乐的统一，是带领他进入一个更广阔天地的钥匙。

彭香香：“电子卷真的对我们太友好了”

2024年参加高考

广东省首位参加普通高考（非术科）并考上本科的全盲学生

本科专业：社会工作

现状：广东金融学院本科二年级在读

考进大学后，彭香香延续了“学霸”状态：校内成绩名列前茅，同时积极参与广州市合木残障公益创新中心支持的残障公益活动，并进入广州公益慈善书院青年MPS班学习。

这样的状态，是香香想要的，也是她在初中时候就决定要走普通高考路线所期盼的。

“哪怕再重选一次，我依然会选择普通高考。”香香说，选择的原因特别简单，就是自己在另一条路上看不到自己想要的未来，“单考单招可选的专业太少了，我从小就没有音乐表演相关的训练，也对此不感兴趣，针灸推拿是个好事情，但不适合我”。

高考前，香香正在老师的辅导下专心备考。

在排除了这一条路后，她的面前就只有普通高考一条路。

老师们固然知道这条路很艰难，但看香香“屡劝不改”，最终只能尊重。

高一下学期选科的时候，香香想选“政史地”，但地理老师建议不要选地理，因为地理考试的图太复杂了，香香会“很吃亏”。老师们希望改为“物化生”，如果香香“回心转意”，还能转回单考单招。

然而，高二开学一个月，香香发现物理学起来实在让人“招架不住”，还是坚持把物理改成了历史。

高考前，广州市启明学校的老师们帮她申请到盲文卷和50%的延长时间，临近考试申请到可以携带一盒数学小教具进入考场——虽然最后因为考试时间紧张，她根本没能用上。

香香所用的试卷，语文、数学、英语三科用的是全国统一的盲文卷，剩下的“小三科”的试卷内容和广东省健全考生的试卷一模一样。

回忆起申请到的合理便利，香香认为整体与自己匹配，因为她“从小到大的训练都是基于这么一套模式进行的”，但是在不同科目上，她也会面临时间不够的情况。

尤其是化学，很多题目她都懂，但是用盲文作答，特别是写方程式的时候，要对准位置，把正确的化学结构写在正确的位置非常耗时，“哪怕不思考题目，只是抄下来都非常花费时间”。

后来，她也一直在思考，为什么不同学科的延长时间是一样的。

初到大学的香香向舍友们展示盲文是怎样的。

上了大学后，她明显减少对盲文的使用，更多采取电子读屏软件学习，感到非常方便。“我在大学里所有的考试，用的都是和大家一样的时间。”

香香说，基本上没有任何一科的考试会让她觉得时间不够用，她甚至能给自己预留出检查和修正的时间。

使用电子卷，看题的速度会加快很多，她可以一个一个单词地看，而不是像看盲文那样要一个一个字母地看，再自己组合；书写的成本也降低很多，尤其是改错的成本。

“如果我用盲文写错了，哪怕只是一个单词的某一个字母少了一个点，也得先搞清楚它是第几行、第几个位置，首先定位，然后再回去，进行修改，非常耗时间”，香香不由感叹，“电子卷真的对我们太友好了”。

香香到视障朋友暖暖和静睿家做客，正在保护他们的小女儿念念的安全。

然而，考英语四六级却只能用盲文卷，盲文变成了香香的限制。当她在练习摸读时，发现技能退化时，心里迫切希望“如果能电脑考试那该有多好”。

虽然依然高分通过了英语四级考试，刚刚完成六级考试，但香香的想法还是没变：“我觉得考试公平要强调的应该不是加时多少，而是到底是不是我想要的方式。”

陈信和：只有不停往前走才能突破身体和“被保护”的束缚

2024年、2025年参加高考

专科专业：人力资源管理

现状：广州东华职业学院1年级在读

信和患有神经退行性疾病。“就像程序出了问题，制造不出某种蛋白质，导致神经这栋‘楼’建不好，而什么时候塌、以什么方式塌，每个人都不一样。”

信和说，七八岁发病后，他除了失去视力，也失去了一部分的听力。他形容自己尚有微微光感的视力为“类似手机还能用，却连不上网”“你知道它看得见，但不知道它看的是什么”。

选择普通高考的原因，信和调侃称是自己“自大”。小学时候他特别聪明，时常被夸，于是有了一些“不切实际的幻想”。

到了初中，身体每况愈下，他发现单考单招能考的按摩、音乐都不适合自己，才开始考虑自己到底想学什么、能学什么——参加普通高考好像成了唯一的选择。

尽管心里有一股不服输的气，但是在挑战普通高考的路上，他遇到许多别人遇不到的困难：神经和内分泌都有问题，他总是要面临神经痛，注意力、情绪都受到很大的影响。

但他告诉自己不要认命，因为自己这么地喜欢学习，又时时安慰自己既然没有可参考的先例，那自己就要努力成为先例。

陈信和近照。

在这样的身体状况下，信和参加了2024年的普通高考，成绩200多分，老师们劝他直接报考专科，但他不服输，在2025年又考了一次，分数比第一次高一些，但仍未达到本科线。

家人想让他再考第三次，他却心知身体的情况不能再拖下去，需要赶紧稳定下来调整，还是决定进入广州东华职业学院学习。

回想自己参加高考的两次经历，虽然申请到盲文卷和加时50%的合理便利，但现实对他来说却并不友好：因为从小喜欢听电子书、少用盲文，他的盲文没那么熟练；其次，因为经历过长期扎手指测血糖，他摸读十几分钟盲文，手指就会开始痛；即使时间是充裕的，他的身体也支撑不住长时间的考试。

他也考虑过如果用电子卷，是否会令高考成绩有所提高，但结论是“可能也会遇到其他挑战”，比如语速太快，耳朵听不清，或者因为耳朵痛，听到的声音会被扰乱等。

不同的考试方式对他来说，很可能都存在障碍。尽管如此，他依然默默地规划着到三年级时参加专升本，然后考研，而最终极的目标是考博。

“首先读书真的是我的兴趣，其次，即使我想躺平也难受，比如每次睡两三个小时就会痛醒，有时痛到睡不着。”信和认真说道，第三是患自己这种病的人寿命受限，平均年纪只有30多岁，最长不超过50岁，所以不想浪费时间，“我想拼命往前跑，我担心不能跑到我想去的地方”。

他深知，只有不停往前走，才能突破身体和“被保护”的束缚。

相关资料

■“单考单招”是为残障学生设置的大学招生模式，始于20世纪80年代，全国几所被授权的高校为残障学生开设特定专业，通过自主考试单独招生。

目前，全国为视障学生提供“单考单招”的三所本科学校，主要提供针灸推拿学、康复治疗学、音乐学、计算机、汉语言等专业。

■盘铭径是广州考区首位通过法律职业资格考试的视障考生，也是广州首位视障执业律师。从2018年到2022年，他连续四年、六次走进考场，终于在2022年初通过法考。

他介绍，《中华人民共和国无障碍环境建设法》和《中华人民共和国残疾人保障法》均规定，残障考生参加考试可申请合理便利，如盲文试卷、电子试卷、大字试卷等；具体执行层面的细化规则由教育部、中国残联等部门联合制定，各省也有相应细则。

目前高考可申请的合理便利包括盲文试卷、大字号试卷、延长考试时间、单独考场、携带辅助器具等，但电子试卷尚未普及。

盘铭径特别强调残障考生情况的个性化差异。他以香香和晓婷为例：两人情况不同，若用同一种方式考试，显然不太合理。他认为，最理想的状态是让不同情况的残障考生都有机会选择最适配自己的考试方式。

他还分享了自己申请法考电子试卷的经历：“我主动和考务管理部门沟通。一开始因为没有先例，他们有些不知所措，我便引用法律条文，并找来其他省份的先例去说服他们。他们态度比较开放，很快就同意了我的申请。”

由于需要在考试系统中安装读屏软件，盘铭径同时申请了单独考场。此外，考试系统与视障人士使用的读屏软件适配程度较低，有时会出现操作不了的情况，需要监考员或其他工作人员协助处理技术问题。

如今，在国家统一法律职业资格考试、公务员考试、社工考试、中医执业医师考试以及成人自考等许多的考场上，电子试卷已经得到了广泛的应用。

他认为，合理便利应当尽量适配考生本人的实际情况，最重要的是给视障考生提供可选择的机会，“在实际操作中可以更人性化一些”。

“不管是盲文卷、电子卷，还是人工协助——帮助书写也好、帮助打字也好，这些其实都在合理范围内的便利。绝对不是特权，而是根据考生的身体障碍情况和学习习惯给出的方便。”他还强调，实际可行的便利方式种类有限，并不会给考试组织部门带来过重负担。

广州日报民生工作室出品

文/广州日报新花城记者：林琳
图/广州日报新花城记者：陈忧子（部分由受访者提供）
广州日报新花城编辑：苏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