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们的名字前有许多“第一”:他们可能是所读高中第一位通过普通高考考上大学的学生,也可能是通过普通高考考入的大学里的第一位视障学生。
他们也是:广东省第一位使用盲文试卷参加普通高考的视障学生、广东省第一位参加普通高考(非术科)并考上本科的全盲学生、全国首位通过本科统招就读播音专业的盲人大学生……
“第一”意味着他们选择了一条鲜有人敢想、敢走的路,意味着当他们考入自己竭尽全力也要进入的生物医学工程、播音主持艺术、计算机、社会工作、人力资源等专业时,憧憬的是与以往众人所以为的视障人士的走向完全不同的前程。
回忆自己曾经参加普通高考的故事,关于考试合理便利、关于盲文卷,关于梦想与现实,他们有许多话想说。

杨晓婷:考试之路是独立争取的成长之路
2019年参加普通高考
广东省首位使用盲文试卷参加普通高考的视障学生
本科专业:社会工作
现状:在广东省铁人三项队备赛省运会
再一次回到广东省铁人三项队的杨晓婷,又一次面临新的挑战——广东省运会。从2018年彻底失去视力后,从被动接受挑战,到如今一次次主动寻找挑战,晓婷已经愈来愈强大。
2025残特奥会的铁三比赛当天,晓婷和引导员一起冲线。
事实上,因为中途失明,她曾经历过的挑战是一次次必须用盲文完成的考试,尤其是高考。
2017年,因为视网膜色素变性,视力受损,高二的晓婷开始休学。2018年,眼睛失明后,她在家“躲”了半年,直到后来慢慢参加了公益机构的活动,才走出家门,接触到其他的视障伙伴。
那一年,是原来学校的同学冲击高考的时候,她感到自己永远“掉队”,非常沮丧,有视障伙伴告诉她,视障人士也可以参加单考单招或申请盲文试卷参加普通高考。
她感到很不可思议,心里跃跃欲试,但是,自己根本不懂盲文。视障伙伴说,“你可以学”。这件事情突然成为她失明之后第一个想要尝试的目标,也许有点像溺水的人想要抓住的一根稻草,她开始努力学习盲文。
可是,盲文实在太难了。“学了一个月,我发现我能摸出盲文,可是速度太慢了,盲文试卷有多少题量,我要提升到什么速度才能完成试卷,我完全没有概念。”晓婷说。
当有一位视障姐姐告诉她,一页A4纸的盲文要在两三分钟内摸完,她心里有些崩溃,“10分钟我都摸不完一页”。尤其是接触到数理化符号后,她更是萌生了退意。
然而,无法与同龄人一起高考的遗憾,令她最终还是决定鼓起勇气一搏,“我得先去考一次,不然等我觉得自己准备好了,可能已经没有勇气尝试,而且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算准备好”。
晓婷到广州图书馆寻找盲文书资源。
学了不到一年的盲文,2019年6月,晓婷走进了普通高考考场。
在考场,拿到一本书那么厚的盲文考卷时,晓婷有些崩溃,即使申请到加时30%的合理便利,她还是“连一半的试卷都没有做完”——后来她才了解到,其实自己当时有可能争取到加时50%,但是因为不了解相关政策,所以错失了机会。
不过,幸运的是,她的高考分数刚过专科的投档线,顺利入读了潮汕职业技术学院。
用盲文卷的方式参加普通高考,对于晓婷来说并不是最合适的合理便利,但是她对于那一段经历非常感恩,“因为那是我唯一可以参加高考的方式”。
如果不是这一场考试,她不可能考上专科学校,后来成功升上本科,并且于去年参加了研究生考试。
她也开始学会思考,什么是更适合自己的合理便利,并且不断地争取更适合自己的方式。
进入潮汕职业技术学院商务英语专业后,考试方式一度让她非常困扰。后来,经过沟通,老师同意她做作业采取背诵答案后录视频提交的方式。
随后,她主动与老师沟通,逐步争取到日常作业可以发Word文档或音频,考试使用电子版试卷,用手机或电脑答题,以及老师读题、她口头作答等方式。
回顾这些年的考试经历,晓婷经历了几乎所有类型的考试便利形式:盲文试卷、人工读题、电脑读屏、语音试卷、录音作答、电子机考,以及多种方式的交叉结合。
她最深刻的体会是“不要先设限”,“先不要设限说‘可能不行’,因为我们有考试的权利,是一定能参加考试的”,其次要大胆提出需求,“谁说考试只能用一种方式?完全有可能实现交叉着综合提供便利”。
2025年,晓婷在肇庆集训期间,在广东金融学院肇庆学院上学的彭香香前来“探班”。
更重要的是要了解适合自己的方式,“你要经历过不同的方式,才知道什么是最适合的。我知道什么是最适合我的——我不要盲文摸题,因为我摸不完;但我要自己写答案,用盲文写”。
另外,她也认为要建立申请流程意识,并且积极主动沟通。
从2019年高考前“声音都在发抖”地给老师打电话、由姐姐帮忙跑腿,到现在所有考试“都是我自己去解决”——这条考试之路,不仅是对知识的检验,更是晓婷独立意识和争取能力的成长之路。
吕京阳:想以研究生为“跳板”向跨学科发展
2023年参加普通高考
本科专业:软件工程
现状:北京交通大学本科三年级在读
吕京阳刚刚向香港科技大学(广州)提交了硕士学位的申请。
目前就读于北京交通大学软件工程专业三年级的他,对于未来的目标非常笃定——走学术路线,“最终目标是读博”。
选择科研是因为他比较喜欢做研究,“残障人士就业还是比较难,不如发挥热爱研究的优势,避开自己相对劣势的部分”。
京阳的升学路,看起来一直都很理所当然。
他是先天性青光眼,一出生就被检测出眼病,虽然持续治疗,但视力在九岁左右时剧烈下滑,即使是手术也无法挽救视力,最后还是失明了。
吕京阳近照。
小学和初中时候,他都在普通学校学习,很少接触其他视障朋友,身边的同学都朝着普通高考一个目标,他也就顺其自然把普通高考当作自己的目标了。
中考时,他所在的北方城市还没有视障学生参加中考的先例,他申请了合理便利却没有通过,最终没有办法参加中考,上不了公立普通高中,基本在家自学了三年高中的课程,“主要靠家人的帮助,他们给我读题、找电子版材料”。
2023年,他使用盲文卷参加了普通高考,申请到的合理便利还包括加时50%和使用单独考场。
对于高考,他却觉得“没太发挥好”,时间虽然差不多够用,但盲文试卷对自己还是不太友好,“其他同学高考前都身经百战,一模、二模用标准考试流程时间和考卷测试了一遍又一遍,我却没有办法拿到盲文版高考真题试卷”。
他告诉记者,盲文试卷的很多题目都用盲文印刷图形,比如理科综合,答题卡格式、书写规范都是考试当天拆开试卷那一刻才知道的。
“当时压力很大,而且在完全陌生的环境里,毫无实战经验,想发挥正常水平比较难。”他坦言,自己接触过的参加普通高考尤其是使用盲文试卷的同学,大部分都没能发挥出自己的正常水平。
他解释,参加盲文考试的学生,承受的不仅是考试难度,还有心理压力,“健全考生对于即将面临的东西是已知的,我们还得多承担一部分面对未知的心理负担;其次,考三天强度很大,语文、数学正常是两个半小时,我们要考将近四个小时,而且写盲文是个体力活,考完后整个腰都直不起来了”。
从他的经验看,加时50%后的时间也并不充足,对于没有预练过的视障考生来说,根本不知道什么地方该分配多长时间,很难合理分配时间。
尽管如此,京阳还是顺利闯过了普通高考这一关,最终考出590分的高分——这个成绩比当地理科一本线高出120多分。
谈及最后选择的软件工程专业,京阳有些淡然,因为“高中生不可能对专业有太深入认知,很多东西都是臆想出来的,只是凭自己想象选择了一个认为喜欢的专业”。
倒是香港科技大学(广州)的跨专业跨学科主张吸引了他,他希望能通过研究生这一“跳板”,转向理科和人文结合的方向。
黄镇宇:“我正在按自己的方式慢慢成长”
2023年参加普通高考
福建省第一个普通高考盲人考生
全国首位通过本科统招就读播音专业的盲人大学生
本科专业:播音主持艺术
现状:江西科技学院本科三年级在读
因为视网膜母细胞瘤,黄镇宇2岁时左眼完全失去视野,7岁时彻底失去视力。
讲起自己的学习经历,镇宇大呼“好险”——如果当初非要坚持在普通学校继续读下去,可能可以考出一个更高的普通高考成绩,但有可能成为一个“失去独立品质”的人。
小学前两年,镇宇是在普通学校度过的。那个时候,上课对他来说特别没意思,因为获取不到信息,他总在课堂上睡着,但老师的提问,他倒好像常常能“蒙对”;在家父母给他念题,辅助他学习,久而久之,他觉得自己好像学会了。
黄镇宇近照。
小学三年级时,他还是转到了特殊教育学校,从一年级开始读起。他还记得学盲文的经历:第一个任务是写满一张纸,他足足花了一天——而现在只需要花1个小时以内的时间。
今天回头看这个对自己的人生尤为重要的变化,镇宇感到庆幸:“如果在普通学校继续待下去,有可能会成为一直依赖家人的人,因为家里人太宠我了,始终认为家庭亏欠我,很可能令我成为一个自私的人。”
离开家庭到特殊教育学校寄宿,镇宇才真正成长起来。而决定通过普通高考考播音主持艺术专业,有非常特别的原因。
年纪还小的时候,他对于失明还很“钝感”,慢慢长大了,就觉得有点不对劲——同学们上体育课时自己不用去,做操时自己不用参加,有的同学会因为心情不好而来欺负他……这一切的原因,原来是因为自己是一个视障孩子。
后来,母亲送给他一台收音机,他天天和收音机作伴,通过它了解了各地的新闻、趣事,认识了许多福建台的主持人。
他印象最深刻的是在一个情感类节目中,主持人接听听众来电时说道,困难是多元的,有人与人的关系,人与群体的关系,有很多困难是能消解的,镇宇听了之后很受启发,“原来,我的困难是我跟身体之间的关系,而且也是能解决的”。
六年级,他参加了一个朗读比赛,遇到人生第一个导师,竟然就是之前那个情感节目主持人的丈夫,“非常神奇”。后来,老师带着他到处比赛,他越来越自信,在融合环境中结束了自卑自怜,开始想要学播音主持。
因为播音主持专业不在单考单招范围内,因此他下定决心,要报考普通高考。
在2024年夏天的研学活动,黄镇宇坐在从武汉开往重庆的游轮上感受风景。
因为他所在的福建省内的特殊教育学校没有普通高中,他把目标锁定了青岛市盲校。但是,青岛市盲校一年只招收36个学生。他开始疯狂学习,最终以每科130分左右的成绩考上了高中。
高中三年,他每天早起、下课在角落里练朗诵,为了奔赴自己的热爱。
2023年,镇宇参加了普通高考。对于他来说,普通高考其实不算真的难,因为盲文卷对他来说是比较适配的方式,而且他申请到了50%的加时,最后考到345分,超过艺术类本科文化课最低控制线。
但艺考对他来说很难,因为没有先例。他需要参加全省播音主持统一考试,考新闻播报、即兴评述、文稿朗读等,其中稿子是在5份中随机抽取的,他希望申请稿子可以转换成盲文形式。
一开始,申请合理便利不那么顺利,但福建省社会各界人士知道了他的情况,一起发起了呼吁,他顺利申请到盲文稿,之后过关斩将,最终成为福建省第一个普通高考盲人考生和全国首位通过本科统招就读播音专业的盲人大学生。
大学三年中,镇宇参加了不同的演讲比赛,担任各种大型活动的主持人,对未来的规划越来越清晰。“我想做公益有声播讲员”,镇宇说,“我正在按自己的方式慢慢成长。”
贺博:“我不适合学习,也不适合考试”
2023年参加普通高考
本科专业:计算机科学与技术
现状:即将入读南京某本科院校
贺博说自己“不适合学习,也不适合考试”。
这句话听起来有些矛盾,因为他并不是一个不学习的人:他参加过中国科学院软件研究所“傲来”操作系统训练营并获评优秀学员,参与国产RISC-V芯片底层优化。
2026年1月,又作为核心成员和团队一起获得第三届RISC-V基础软件与应用创新大赛一等奖。
贺博说的“不适合”,不是不愿意学,而是不想一次次通过考试来证明自己。
2023年,他参加普通高考。那时他的视力已经无法使用大字卷,只能使用盲文卷。高考前,他申请盲文试卷和50%延时,却一度被告知所在省份不具备制作盲文试卷或大字试卷的条件,建议改走单考单招。
可那时,单考单招已经结束。经多方协调,他才最终争取到合理便利。
真正进了考场,困难也没有结束。直到考试当天,他才第一次见到完整的盲文试卷。
平时做题,图形多由老师口头描述,他能在脑中构建;但盲文卷上的立体图、实验装置图、化学结构图,并不是“摸一下就懂”。化学有一道题,单一个图就印了三张纸。
那场考试里,语文、数学、英语三科他基本提前完成,理科综合不少题只能连蒙带猜,最终分数停在本科线附近。
其实,他原本有另一条路。他曾是体育生,专项是200米、400米和跳远。教练告诉他,如果能拿下全运会金牌,有望走高水平运动员路径。
但那不是他想要的。他真正想学的是计算机。
家人知道他的选择后,没有劝阻。或许他们早已了解这个孩子的性格:主见极强,认定的事很难动摇。家里只说了一句:“希望你不要后悔。”
贺博没有后悔。高中时,他就读于青岛市盲校。因学校主要按单考单招进度教学,他只能自己加练普通高考内容,找老师补习。
那几年,他不仅是在备考,也是在不断确认自己究竟想走哪条路。
后来进入大学,他把方向逐渐放到基础软件、国产芯片和AI推理框架上。他参与MNN推理框架RVV算子优化,也参与vLLM在RISC-V平台上的适配,相关代码陆续合入开源社区。真实工程现场不问他适不适合考试,只看代码能不能跑通,问题能不能解决。
贺博并不是把技术只用来证明自己。不久前,他完成了Brailix Studio。这不是简单的“文本转盲文”工具,而是面向盲文资料制作和校对的平台,让视障校对员和不懂盲文的人都能参与校对。
公益方面,他和“听IT工作室”一起开设“电脑启航”公益课,帮助200余名视障同伴提升电脑操作和无障碍排版能力;还连续两年统筹视障高考生经验交流会,邀请视障大学生分享升学与专业选择经验。
今年9月,贺博将进入南京某本科院校攻读本科,继续学习计算机科学与技术。对于未来,他很清楚:不会继续读研。他更想进入真实的职业现场,用项目、代码和工具证明自己。
“一个人只要清楚自己是什么样、想要做什么,就非常难得。”贺博说。
他不是不学习,也不是不努力。他只是不想再被一种固定方式定义。
相关资料
■单考单招”是为残障学生设置的大学招生模式,始于20世纪80年代,全国几所被授权的高校为残障学生开设特定专业,通过自主考试单独招生。
目前,全国为视障学生提供“单考单招”的三所本科学校,主要提供针灸推拿学、康复治疗学、音乐学、计算机、汉语言等专业。
■盘铭径是广州考区首位通过法律职业资格考试的视障考生,也是广州首位视障执业律师。从2018年到2022年,他连续四年、六次走进考场,终于在2022年初通过法考。
他介绍,《中华人民共和国无障碍环境建设法》和《中华人民共和国残疾人保障法》均规定,残障考生参加考试可申请合理便利,如盲文试卷、电子试卷、大字试卷等;具体执行层面的细化规则由教育部、中国残联等部门联合制定,各省也有相应细则。
目前高考可申请的合理便利包括盲文试卷、大字号试卷、延长考试时间、单独考场、携带辅助器具等,但电子试卷尚未普及。
盘铭径特别强调残障考生情况的个性化差异。他以香香和晓婷为例:两人情况不同,若用同一种方式考试,显然不太合理。他认为,最理想的状态是让不同情况的残障考生都有机会选择最适配自己的考试方式。
他还分享了自己申请法考电子试卷的经历:“我主动和考务管理部门沟通。一开始因为没有先例,他们有些不知所措,我便引用法律条文,并找来其他省份的先例去说服他们。他们态度比较开放,很快就同意了我的申请。”
由于需要在考试系统中安装读屏软件,盘铭径同时申请了单独考场。此外,考试系统与视障人士使用的读屏软件适配程度较低,有时会出现操作不了的情况,需要监考员或其他工作人员协助处理技术问题。
如今,在国家统一法律职业资格考试、公务员考试、社工考试、中医执业医师考试以及成人自考等许多的考场上,电子试卷已经得到了广泛的应用。
他认为,合理便利应当尽量适配考生本人的实际情况,最重要的是给视障考生提供可选择的机会,“在实际操作中可以更人性化一些”。
“不管是盲文卷、电子卷,还是人工协助——帮助书写也好、帮助打字也好,这些其实都在合理范围内的便利。绝对不是特权,而是根据考生的身体障碍情况和学习习惯给出的方便。”他还强调,实际可行的便利方式种类有限,并不会给考试组织部门带来过重负担。
广州日报民生工作室出品
文/广州日报新花城记者:林琳
图/广州日报新花城记者:陈忧子(部分由受访者提供)
广州日报新花城编辑:苏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