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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旗茶厂原厂长卢雪镔:难忘的激情燃烧岁月
2026-06-23 14:30:22
广州日报新花城

六十年多前,一家特殊的茶厂,在英德荒地上白手起家,凭借着一股“赶印度、超锡兰”的精气神,硬是把中国红茶推向了世界。这里产出的红碎茶曾两度摘得国家银质奖,巅峰时期占据广东口岸红茶总创汇的十分之一,产品售价达到国际中上档水平,连国际茶业协会主席、英国大茶商都曾慕名到访。

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一群扛过枪的转业干部和甘于吃苦的工人,用27年的坚守与拼搏,不仅铸就了“英红”的金字招牌,更留下了一段关于艰苦奋斗与集体主义的热血记忆。今天,当年的老厂长卢雪镔同志为我们回溯这段历史,不仅是在致敬一个品牌的荣光,更是在探寻那份支撑产业走过风雨的、滚烫的精神内核。


建于1957年的坑口咀茶厂(红旗茶厂)


记忆中的红旗茶厂

卢雪镔

(一)

我是1964年8月到红旗茶厂工作的,1991年调走,在茶厂待了整整27年。离开三十多个年头了,可那段岁月,就像刻在脑子里一样。

红旗茶厂始建于1957年,是英德茶场的第一间制茶厂。英德茶场很多干部都是扛过枪、打过仗的老同志——抗日战争、解放战争、抗美援朝、中印边境自卫反击战,身上都是有故事的。我们那时的工作证是“省公劳英”编号,评“五好干警”“五好工人”的奖章证书,也是省公安厅政治部颁发的。

1964年我刚到时,坑口咀茶厂已初具规模,红碎茶也研制成功了。萎凋大楼、揉捻车间、烘干车间、精制车间、精茶仓库、毛茶仓库都建起来了。最鼎盛时,厂里有148条萎凋槽,高峰期每天周转两次,最高日处理七万斤茶青。设备也不少:90型揉捻机九台,解块机五台,烘干机九台——那是我们最厚实的家底。

从总场到茶厂,是一条黄土公路,晴天“扬灰”路,下雨“水泥”路,坑坑洼洼。但一转入厂区,就是另一番天地。高耸的柠檬桉树像哨兵列队,白玉兰的香气到处飘。春天木棉盛开,红得像英雄的火把。初夏,揉捻车间两旁遮阴棚上挂满葡萄,绿得像宝石,紫得似玛瑙,透过车间玻璃窗望出去,那种心情没法形容。收青房和萎凋室四周种着桂花、玉兰、茉莉、玫瑰,毛茶仓库旁的空地上用红砖条围出“英红”两个大字,中间种上太阳花,阳光一照,鲜艳夺目。车间墙上刷着标语:“树雄心,立壮志,赶印度,超锡兰!”“为英红更红而努力奋斗!”——那就是当年的精气神。

茶厂有工人俱乐部,上千册图书,乒乓球室,还有二胡、手风琴、小提琴这些乐器。针对三班倒的工人,俱乐部每天上午和晚上开放。每周一场露天电影,周五晚党团活动,周一、三、四政治学习。我们学焦裕禄、雷锋、王杰,学欧阳海。学习前常教唱歌,《幸福不会从天降》《共青团员之歌》,还有那首“满山茶叶青又青,采茶姑娘笑盈盈,茶叶献给毛主席,一片茶叶一片心”——这歌当年可流行了。

(二)

1964年到1965年底是试用期,我们过的是准军事化生活。车间按班排连编制,车间主任是连长,工段长是排长。清晨六点起床、集合、跑步、做操,每周还安排一个早晨登秀才山——武装民兵荷枪实弹,高举红旗冲在前面,我们基干民兵紧跟而上。七点操练结束,七点半早点,八点上班。

那段日子真苦。严冬腊月,气温接近零度,还要到秀才山下打石头,晚上轮流巡逻放哨。每月工资22元,伙房天天有肉,可不敢买,每天伙食费控制在四角钱以内。除去吃饭,剩下的钱只够买牙膏、肥皂、信封、邮票。家境好的有家里寄钱,大多数人就只能咬牙撑着。我们住的男生宿舍前有一片苦楝树林,近百棵,是饭后乘凉的好去处。有位满口潮阳口音的同事打趣说:“坐着往外看,心中脑里尽相思;无奈躺下来,刻苦耐、刻苦耐。”——“苦楝”跟潮阳话“苦耐”同音,就成了我们苦中作乐的口头禅。可说来也怪,那时候真不觉得苦,唱着“艰苦奋斗是传家宝”,心里倒觉得挺高尚、挺充实。

茶厂还有一支特别能战斗的职工队伍。1966年北江河水暴涨,洪水淹到加工厂和粮站,红旗茶厂的基干民兵蹚着齐腰深的水,扛起两百斤重的米袋,谁也不甘落后。西水库崩坝抢险、大坝修复,哪次都有茶厂工人的身影。那年冬天格外冷,寒风刺骨,大伙儿苦战一整个寒冬,两头见星星,中午不休息,硬是把任务扛了下来。傍晚收工,公路上一群“泥猴子”拖着铁铲扛着锄头,嘴里还唱着“日落西山红霞飞……”第二天一早,又整队出发了。1986年重阳节傍晚,东水库畔大肚山上燃起山火,火龙乱窜,山下就是大片茶园。广播一响,不到二十分钟第一批职工就跟着厂长冲进火海,直到深夜把火扑灭。

领导干部一直是榜样的力量。为了搞好职工伙食,教导员常扎在厨房跟炊事员一起淘米洗菜涮盘洗碗,节假日也不休息。茶叶生产季节,每天清晨车间里都能看到领导的身影,掌握第一手情况。高峰期,厂领导轮流跟班,在生产一线干活。有一回,客户来厂里联系业务,办公室空无一人,正赶上茶叶高峰,全在车间干活。客人在车间碰到一个穿背心、卷裤脚、打赤脚的,问:“同志,厂长在吗?”那人抬头说:“我就是。”客人愣住了——哪里像个厂长?可职工们都管他叫“老农”,那是真心实意的称呼。

那些年,老厂长带着大家上山炸石头,光着脚踩泥坑打砖坯、烧红砖,建宿舍修围墙。茶厂围墙的几千立方石头,全是职工靠挑、靠抬、靠两台手扶拖拉机从山上搬下来的。夏收夏种,耕田耙田插秧,厂领导都是一马当先,喊一声“跟我来”,大伙儿就一起上。1975年,53岁的老厂长带人到龙头影眼镜塘后面的笔架山采药材喂猪,光踩单车来回就不止四十公里。我当年不到三十岁都吃不消,老厂长却若无其事。为解决食堂蔬菜供应和养猪饲料,每个班排都有上交任务,职工们利用上班前、下班后和转班休息时间,靠锄头、靠肩膀拉着犁耙,硬是开出了四十多亩荒地,种上地瓜、木薯、玉米、南瓜,当年就丰收。几乎人人都当过“炮兵”——手掌肩膀磨出了水泡。各排都有自己的菜地、水田、旱地,专人管理和全员突击相结合,蔬菜青饲料自给有余。菜班还编了首歌在文艺晚会上唱:“我们战斗在三自给第一线,自力更生,艰苦奋斗,努力减轻人民的负担。”

80年代中期我刚当厂长时,觉得压力太大,怕干不好,对不起茶厂的兄弟姐妹,辜负场党委的期望,一度想打退堂鼓。很多职工上门来做我工作,鼓励我大胆干,说全厂职工在背后撑腰。那句话,我记了一辈子。

(三)

每逢生产高峰,茶青每天进场三四万斤,最高七万多斤,持续十几天,人力一下子就不够用了。招太多人浪费,不招又忙不过来。这时候全厂一盘棋,厂长书记、厂部人员、机修工全上阵,炊事员和日班工人晚饭后主动到车间义务劳动,听从当班班组长指挥。精制车间停产支援萎凋上叶,确保进厂茶青二十四小时内加工成毛茶入库,绝不让茶青沤烂发烧。揉捻车间、烘干车间两头延伸时间,早班从清晨五点干到下午五点,连干十二小时;中班从傍晚做到天明,干通宵。厂领导分头跟班,既是指挥员又是战斗员。当时的口号是:学大庆,学大寨,学铁人,做贡献。

备燃料更是一道难关。茶厂一般在冬季备足全年所需,从阳山或韶关运煤的车,常常是晚上甚至深夜才到。茶厂只有一部东风五吨货车,运煤多数靠总场运输公司。不管什么钟点,煤车一到就得卸,几个作业班的员工随叫随到,从不含糊。你想想,接近零度的冬夜,北风呼啸,从热被窝里爬起来卸煤,那是什么滋味?我在厂长任上最大的内疚,就是给工人们的福利太少了。

精制七班是一个多次被省人民政府、省华侨局和省总工会授予先进集体的班组。全班近二十人,女工为主,吃苦耐劳,团结友爱,年年出色完成任务。班里有一名伤残退伍军人,部队炮击演习时被大炮震伤了大脑,单身一人,生活不能完全自理。历任班长带着全班职工,二三十年如一日轮流照顾他:安排生活,浆洗被服蚊帐,清理宿舍卫生,每天的伙食费、每周的零花钱、每月理发抽烟的钱,都安排得仔仔细细。逢年过节,谁家煲了汤加了菜,总惦记着给他端去一碗。这些事,说起来都是点点滴滴,可就是这样的情分,撑起了茶厂的魂。

红旗茶厂历来重视质量。六十年代就有一套完整的管理方案和操作流程,每个月或每轮茶都要上业务课,冬季系统学习制茶知识。1978年全国科技大会后又恢复了。1985年厂里成立TQC办公室和QC小组,每轮茶开始前都进行动员培训,总结上一轮经验教训,分析气候变化,讲下一轮的工艺要求,让每个职工都心中有数。TQC办公室坚持每天对各班组产品抽检审评,在车间张榜公布,质量进度一目了然。广州中山二路一位中学教师,在饮用我们生产的FOP红茶时发现一颗半粒米大小的塑料粒,写信来反映。厂里十分重视,厂长亲自带着主管副厂长和技术员登门致歉,认真听取意见。这事当时还被《广东侨报》记者做了专访,传为佳话。

为了摆脱自然条件对制茶的影响,我们自力更生搞技术改造,自己动手研制出萎凋上叶输送带、解块机扫茶器、静电摩擦茶叶拣梗机、空调发酵室、精制茶叶匀堆机,实现了揉捻流水作业和烘干毛茶输送拣梗连续生产线。劳动强度大幅降低,节省近40%的劳动力,获得韶关地区科技进步二等奖和省华侨农场管理局一等奖,省局党组还向全省华侨农场发出“工业学红旗茶厂”的号召。

7051转子机就是在英红茶机厂和省茶科所帮助下,由我们机修车间首先研制成功的。1970年5月1日,厂革委会和机修车间工人师傅高举红旗,敲锣打鼓向厂党委报喜,7051就是为了纪念1970年5月1日命名的。揉捻车间原来单机作业,改成流水线后,每班人员从28人减到13人,劳动强度不增反降。研制振动输送时,弹簧钢板这个核心部件反复试验都不行,硬度太大一开就断。最后有人提出用毛竹垫试试,竟然一试成功,后来才逐步用塑纤维板替代。静电摩擦拣梗机用塑料滚筒与羊毛毡摩擦生电,干毛茶从烘干机下来后趁余温直接拣梗,百分之六七十的毛梗杂质在初制阶段就分离了,大大减轻精制负担。后来很多茶厂来订货,机修班每年生产二三十台,既完成了任务又增加了收入。

八十年代几乎每年都有院校师生来厂实习——华南农大、湖南农大、安徽农大、广西农垦职大的茶叶专业。施兆鹏、陈国本、王汉生、戴素贤、王登良这些知名教授都带过队。国际茶业协会主席伍特、英国大茶商克拉克先生和夫人、澳大利亚国立大学教授、日本电视台记者都来过。日本电视台还专门花两天时间在茶厂拍摄制茶纪录片。当年华农和安农的师生说过一句话:“没到过红旗茶厂,就不能算到过二套样产区。”

(四)

从1982年到1990年,红旗茶厂生产的红碎茶两次获得国家银质奖,红碎茶1号、2号四次获商业部部优,六个批号获广东省优质产品称号,1985年和1988年两次被省政府授予广东省先进企业称号。交给省茶叶公司出口的红茶评分常在一百分以上,最高达到一百三十分。省茶叶进出口公司的评语说,我们的红碎茶“浓、强、鲜突出,高于二套样水平”,在美国布样售价达每公斤2.30至2.40美元,相当于国际红碎茶中上档水平。

1985年国家质量奖颁奖仪式在国家经委礼堂举行,张劲夫副总理出席接见代表。那一年广东推荐的二十多个产品中,只有四个获得国家银质奖:金帆牌英德红碎茶1号,皇上皇腊肠,喜上喜腊肠,海天牌酱油——连青岛啤酒也是同获银质奖。领奖归来,在广州火车站受到省经委的热烈欢迎,给代表披红戴花。1990年,英红牌红碎茶1号复评,再次获得国家银质奖,那是当时广东茶叶界获得的最高荣誉。

(五)

荣誉是众人栽花的结果。红旗茶厂那三十年,向国家交售了数以万担的红碎茶,一度占广东口岸红茶总创汇的10%。广东茶叶进出口公司每年拨给茶改费和外宾接待费,支持老茶园改造和技术革新。完成上交任务有担茶担粮、担茶担肥的奖励,超额还有质量加分和现金奖励,激励着大家多交茶、交好茶。

这些成绩离不开全场一盘棋的支持。八十年代电力紧缺,连续停电四十多小时是常事。关键时刻东水库专门为茶厂发电供电,电站停掉用电大户的电力保茶厂。英德雷雨频繁,线路故障跳闸,外线工不论白天黑夜晴天雨天都及时出动。供销部门对茶厂备用电源供油一路绿灯,电工总能在最短时间发电送电。茶机厂也是有求必应,大机棱骨磨平了、转子机刀轴用钝了,加班加点优先加工,甚至把新机器的转芯拆下来给我们应急。

一切的一切,都归功于“全场一盘棋”的思想。直到今天我都这么认为:当年所做的一切,离开上级的领导和支持,离开全体职工的努力拼搏,什么事情都办不成。

我借这个机会,向当年指导和支持红旗茶厂创优夺优的各级领导,向各兄弟单位,向提供优质茶青原料的坑口咀分场,向所有红旗茶厂的兄弟姐妹们,说一声:谢谢你们!

那段岁月虽然苦,可回想起来,心里是热的。

文/广州日报新花城记者:曹菁   来源:广德产业园
广州日报新花城编辑:霍泽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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