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如此坚信着》
许广平 著
岳麓书社

广东文学馆展览“鲁迅的家”展出的许广平生活照片
“鲁迅的家”中,数字相册滚动展现鲁迅和许广平的相片。
许广平青年时代照片 (资料图片)
如果只是想了解许广平的生平,市面上已有的传记足矣。她与鲁迅的情义,更是被反复书写,一再演绎。那么,这本《我如此坚信着》为何还要问世?答案很简单:这一次,让许广平自己“开口说话”。而让她开口,不只是为了还原历史,更是为了回答一个问题——我们为什么还要读许广平?
她的成长体现了广州女子的聪慧与坚韧
许广平的一生,绕不开“鲁迅”这个名字。这种定义,既有外界的惯性使然,也部分源于她自己的选择——鲁迅去世后的数十年里,她把大量心血倾注于鲁迅著作的整理与出版。这固然是使命所系,却也使她的个人形象愈加模糊。
在这类叙事里,许广平的价值似乎只有与鲁迅产生关联时才能被确认。就像萧红在《回忆鲁迅先生》中曾写到许广平,是一道“忙着家务,跑来跑去”的身影:“许先生是忙的,许先生的笑是愉快的,但是头发有些是白了的。”
《我如此坚信着》让许广平以独立的写作者身份站到读者面前。而当我们真正看她写的文字时,会发现:她首先是许广平,然后才是“鲁迅的伴侣”;她关心的问题,比我们想象的更现代。
书中的《我的小学时代》《像捣乱,不是学习》等篇章,让我们看到一个从旧传统中脱身的广州少女。母亲依从旧习给她裹脚,她不愿意。父亲同意她和哥哥一起读书,却不让老师教她官话,因为女孩“哪里会出门、做官”。她利用自己的聪明,成功地让老师“回心转意”,从此学会了官话,为她后来北上求学打下了基础。
这就是许广平。生于广州高第街的许家,她不裹脚、要读书、要从广州走到北京——每一步都体现了广州女子的聪慧与坚韧。今天回看,她的成长路径恰是近代广州作为开放之地的一个缩影。读许广平,也是在读一座城市如何塑造一个人。
她是一个丰富、立体的五四女性
许广平是中国早期接受现代高等教育的女性之一。就读于北京女子高等师范学校期间,她是学生会的干事,立志寻求“活的学问”,为社会国家做贡献。
她也是与现代一些女性有着相似烦恼的普通人。她曾热烈直白地写下《同行者》《风子是我的爱》,吐露对鲁迅的感情,希望“一心一意向着爱的方向奔驰”。她果敢地实践了自由恋爱,却也经历着家庭生活消磨人的一面。她在文字里吐露自己真实的苦恼:“他的工作是伟大的,然而我不过做了个家庭主妇,有时因此悲不自胜,责问自己读了书不给社会服务。但是,我又不能、更不忍离开家庭,丢下他,独自一个儿走到外面做事……恐怕像我一样的人一定不少。”
这种对社会价值消磨的敏锐痛感,让我们看到:她作为“鲁迅伴侣”,绝非依附的藤蔓,而是一个始终怀揣职业理想、试图在时代中站稳脚跟的独立个体。她在《同行者》中写道:“我们以为,两性的结合,是人生最重要的部分,应该自由选择,不受任何束缚。”在二十世纪20年代,这种宣言本身就是一个女性对自身主体性的庄严宣告。她选择鲁迅,不是因为他的光环,而是因为“风子是我的爱”——主动、清醒、义无反顾。
而她关注的话题,比我们想象中更“现代”。翻开这部文集,会发现许广平九十年前写下的困惑,今天依然有人还在讨论:女性如何在家庭中不丢失自我?职业与家庭能否兼得?育儿琐事会不会消磨一个女性的社会价值?
正如出版方所言,这部选集的宗旨是“超越‘鲁迅伴侣’的单一印象,还原一个丰富、立体的五四女性形象”。
用许广平的文字重新认识许广平
任何关于许广平的传记研究,都不可避免地依赖二手资料——作者需要从他人的回忆、历史档案、书信中拼凑出她的形象。而《我如此坚信着》作为许广平本人的作品选集,提供了最为珍贵的东西:原始文本。读者直接面对她的文字、她的思考方式,而非经由他人转述。
以《遭难前后》为例。这篇文章中,许广平亲笔记述了自己遭日本宪兵逮捕、关押76天的经历。其中“坚韧与脆弱交织的人性力量”,让郑振铎读后“且感且泣”。这种情感的真实性与冲击力,是任何转述都无法替代的。
再如《最后的一天》中关于鲁迅生命最后时刻的描写,许广平记录了鲁迅从发病到去世的全过程。这不仅是一封用泪水写就的告别信,更是为后世保存的重要文史资料。
最动人的,还在于这本书还原了许广平极具“人间烟火气”的一面。她写海婴追问生死与书本归属的童言童语,写身为新手母亲在育儿琐事里的手忙脚乱,也写鲁迅离去时那种静默到窒息的伤痛。尤其在《同行者》《风子是我的爱》里,她大胆直率地宣誓“一心一意向着爱的方向奔驰”——那份主动奔赴感情、不惧世俗眼光的勇毅,与她后来撑起一个家的坚韧,形成了呼应。
透过这些文字,我们看到的许广平,是广州不肯裹脚的少女,是立志寻求“活的学问”的知识女性,是海婴身边温柔的母亲,也是那个在爱情里成长的鲜活女人。她用一生印证了书名里的执拗:即便人生常有困顿,但关于“人”的尊严、关于走向广阔天地的渴望,始终值得坚信。
对今天的读者而言,许广平不是需要仰望的传奇,而是可以对话的前辈。她告诉今天的我们:如何在爱中不丢失自我,如何在日常琐碎中守护职业理想,如何在被定义为“某某的伴侣”时,依然坚持发出自己的声音。
文/广州日报新花城记者:孙珺
图/广州日报新花城记者:孙珺
广州日报新花城编辑:吴嘉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