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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买房计划贴在床头的年轻人,再也找不到了
2026-06-10 15:14:53
广州日报新花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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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 何国胜

编辑 | 何承波

17年前,学者廉思在做“蚁族”的调研时,有个故事让他一直很受感触。

一对年轻情侣把详细的买房计划贴在床头:房价、首付、储蓄路径,都算得清清楚楚。

廉思说,回头来看,这个故事虽略显辛酸,但却承载了那一代青年的共同情感——奋斗、节俭、彼此扶持,以及对未来的确定性期待。

17年后,当他书写当下的青年时,却发现很难再找到一个如当时那般的“时代切片”。

今天的青年,不再共享一个像“买房”那样高度集中、最大公约数式的人生目标。他们的人生目标分化、分散,很难再用一个统一意象来概括。

这种变化的背后,既有青年主体意识的成长,更有时代本身的不确定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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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玫瑰的故事》剧照

廉思在最近的新书《无图之旅》中,将这种变化称为“无图”。过去,人生的道路有个既定的地图,大部分人求学、工作、买房、结婚、生子。现在,一切变得不确定,职业随时变换、关系愈发脆弱,身份也更加多元。

如果说过去的青年是在地图上找路,今天的青年就是边走路、边找路、边重新绘制地图。

路径变得不确定,但外在的评价体系仍用过去的单一标准衡量当下的青年——是否考入名校、是否进入体制、是否买房、是否结婚生子。评价者不谈结构性的复杂问题,只说“你还不够强”。

于是,青年们一边感到“奥德赛时期”(一种迷茫、试错和自我探索的阶段)在延长,一边却被迫更早地成熟、稳定;一边想躺平,一边却又不得不“卷”起来。

在这样的时代,青年要如何绘制自己的人生地图,如何寻找生活的锚点,又如何面对失败和平凡?

作为研究青年20余年的学者,中央团校(中国青年政治学院)常务副校(院)长廉思是在当代中国青年研究词典里,一个无法被绕过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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廉思

从早期引发大规模讨论的“蚁族”概念,到对职场生态异化精准刻画的“工蜂”,再到4年前那篇警示技术如何剥夺个体对私人生活掌控权的“10万加”论文《时间的暴政》,每一个出自廉思之手的词汇,都如同时代肌体上的切片,不仅在当时引发了舆论的集体共鸣,更成为政府决策与公众自我认知的重要坐标。

如今,对于当下青年的困惑,他仍有话要说。以下是廉思的讲述:


01

从“苦中有盼”

到“苦中寻路”

在近几年的调研中,我意识到现在的青年和以前不一样了。过去调研青年,我也会感受到年轻人不易,但他们心里还有比较清晰的方向,相信通过努力、积累,生活总会一点点好起来。

今天很多青年也很勤奋,但他们面对的是一种“不知道努力后通向哪里”的处境。如果说过去是“苦中有盼”,今天越来越呈现出一种“苦中寻路”的状态。

这就是我所说的一种“无图”现状,它不是说这个时代没有方向,也不是说青年没有理想,而是指现代社会发展到一定阶段后,青年主体所遭遇的意义秩序发生了变化。

传统社会中,人生道路往往由家庭、地域、单位、职业身份和共同体关系预先规定。进入现代社会以后,教育、职业、城市、收入、住房、婚姻等构成了一整套制度性阶梯,为个体提供了相对清晰的“向上流动”路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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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纯真年代的爱情》剧照

今天,这套现代性地图正在发生松动,鲍曼所说的“液态现代性”就是这个意思。过去,很多制度像固体一样,能够给人提供稳定形状:单位、职业、家庭、社区、身份,都有相对明确的边界。

今天,这些边界变得流动,职业可以随时转换,行业可能迅速更迭,关系变得愈发脆弱,身份也成为斜杠。个人在不断变化中重新组织自己,过去很多风险由单位、家庭、组织或共同体分担,如今却越来越多地转移到个体身上。

青年要自己选择、负责、调整,也要独自承受失败的后果。

同时,后现代社会也带来了青年反思能力的增强。这当然是一种主体意识的成长,但反思本身也会带来负担。当一切被重新选择,一切也需要自我负责,个体会陷入持续性的自我审问。

过去的青年是在地图上找路,今天的青年是在一边走路、一边怀疑地图、一边重新绘制地图。这种状态是自由的,但也更为沉重。

因此,“无图”不是消极概念,而是一种时代诊断。这个过程充满焦虑,也饱含创造;伴随着不确定,也孕育着新的主体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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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上最糟糕的人》剧照

从广泛意义上说,每一代青年都会经历自己的“迷茫时期”。青年之所以被称为青年,正是因为个体尚未完全被社会定型,仍然在理想、现实、自我和社会之间不断寻找位置。

因此,迷茫不是这一代青年独有的情绪,每一代人在走向社会、建立自我、承担责任的过程中,都会经历某种意义上的不确定和未完成。

但今天的不同在于,这一代青年面对的不仅是个人层面的迷茫,而且是路径本身的不确定。过去的迷茫,往往发生在相对确定的社会内部。

一个年轻人也许不知道自己最想做什么,但他大体知道哪些道路是被社会认可的,哪些选择可能带来稳定生活,哪些努力大概率能获得回报。

今天的青年则是在快速变化的社会中寻找方向:行业在变,岗位在变,技术在变,平台规则在变,甚至一个人安身立命的能力也会贬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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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知的首尔》剧照

所以,“无图”还意味着,传统社会提供给青年的意义框架的解释力在下降。

过去,我们用“稳定”“体面”“上升”“成功”这些词来定义好的人生选择;但今天,青年开始追问:如果一条路很稳定,却持续消耗我的生命感,它是否值得?如果一份工作不那么体面,却让我与真实的人、真实的问题发生了连接,它是否也有价值?如果一种选择无法被主流社会认可,但我自己十分热爱,它是否就是不成熟?

这些追问不意味着青年价值观混乱,而说明他们正在重新理解人生的意义。


02

一个健康的社会,

不应只为赢家鼓掌

最近一段时期,“奥德赛时期”这一概念走红,这也是新的时期,青年们所面临处境的体现。所谓“奥德赛时期”,说的是青年从学校走向成人社会的过渡期。

过去,20多岁毕业、工作、结婚、买房、生子,似乎构成了一系列相对顺畅的人生节点。

今天,这些节点普遍后移,青年在职业选择、亲密关系、居住安排和身份认同上,都处于长时间的过渡状态。所谓“三十而不立”,并不是青年不想“立”,而是“立”的门槛高了:稳定职业,生活成本,婚育责任,个体对自我实现和生活质量的要求等。

但与此同时,不少高校教师反映大学生越来越早地“功利化”。

很多学生刚进大学,就开始准备考研、考公、实习、刷绩点、做项目、写简历。对此,不能一味批评他们是“精致利己主义者”,也不能轻易归结为青年缺少理想主义或探索精神。

那是因为他们过早感受到了竞争压力,太早知道机会稀缺和失败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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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普照》剧照

于是,一个有意思的现象出现了:成年被推迟了,准备成年却被提前了;人生安顿变晚了,人生焦虑却提前了。

这正是当前青年处境的悖论:社会希望青年多探索,但现实风险又逼着他们早规划;我们鼓励青年要有理想,但市场又要求他们尽快可用;我们希望他们形成完整人格,但评价体系却看重成绩、证书、实习经历和就业去向。

青年本该在大学阶段获得充分的精神生长、知识探索和人格展开,但在现实压力面前,学校被压缩成通向就业市场的前置训练场,青春也被改写成一份不断优化的求职简历。

所以,与其质问今天的青年为什么缺少“青春味”,不如反过来质问:我们是否为青年创造了安全探索的条件?

我们总说青年太功利,但很多时候,功利是高风险环境塑造出来的生存策略。一个社会如果不给青年留出试错空间,青年自然会变得谨慎、务实、精于计算。

“少了漫游”的背后是青春被过早地推入了社会秩序。人不是靠完美规划长大的,而是在探索、碰壁、修正和重新出发中逐渐成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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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宅区的两人》剧照

不过,除了当下社会竞争加剧和外在的高风险环境外,现代社会所形成的优绩主义叙事,也在框定和限制青年们的选择。

优绩主义最具迷惑性的地方在于,它表面上非常公平,甚至带有一种道德正当性。它告诉你:只要努力,就会成功;只要优秀,就会被看见;只要失败,就说明你还不够努力。

这套逻辑在一定阶段当然能够激发个体斗志,也曾经支撑许多青年通过教育、劳动和竞争改变命运。

但当它被无限放大,并且成为解释人生结果的唯一框架时,就会从一种激励机制转化为精神规训。

它对青年的束缚,首先表现为把外部问题个人化。

一个青年就业困难,背后可能有产业结构调整、教育供给错位、区域资源差异、家庭支持能力、技术替代风险等多重因素,但优绩主义把复杂问题简化为一句话:“你还不够强。”这样一来,压力就被转嫁为个体责任,社会问题被改写为个人缺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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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努力克服自卑的我们》剧照

青年不仅要承受现实层面的压力,还要承受道德层面的羞耻感。他们会不断怀疑自己:是不是我不够优秀、还不够拼?这是一种非常隐蔽也非常沉重的内在惩罚。

其次,优绩主义会把人生价值单一化。收入、学历、职位、城市、房子、流量、排名,这些可以比较、量化和排序的指标,逐渐成为评价人的主要尺度。

一个人是否善良,是否有审美能力,是否能够建立稳定关系,是否愿意承担公共责任,是否能够认真生活,反而被放到了边缘位置。

青年被迫把自己改造成一个不断优化、竞争和证明的项目:身体、情绪、时间要管理,社交要经营,简历要包装,人生仿佛变成一场永不停歇的绩效考核。

优绩主义这种逻辑的延伸又制造了“胜利中心主义”。它把人生理解为一场必须赢的比赛,把社会想象成一条不断向上的赛道。在这种叙事中,平凡没有尊严,失败没有价值,停顿就是落后,休息就是放弃,绕路就是不够坚定。

更可怕的是,它不仅制造竞争,还制造羞耻;它不仅评价结果,还反过来审判人格。最终让青年失去与自己和解的能力。

很多青年即便很努力,仍然觉得自己不够好;即便生活并不差,仍然觉得自己失败;即便只是暂时停下来修正,也会产生强烈的不配得感和负罪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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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知的首尔》剧照

人被迫把外部世界的评价内化为自我审判,把社会竞争的压力内化为对自己的苛责。久而久之,青年没有成为自由和充实的人,而成为高效、可比较、符合指标要求的“自我经营者”。

我绝不是否定奋斗和优秀,更不是鼓励青年放弃进取。恰恰相反,值得倡导的奋斗,应让人更加完整、获得尊严、生成力量,而不是让人更加破碎、陷入羞耻和自我消耗。

一个社会需要鼓励青年向上,但不能只承认一种向上;需要赞美成功者,但不能让认真生活的普通人陷入自我否定。

我们要反思的,正是这种单一叙事对青年精神世界的压迫。一个健康的社会,不应只为赢家鼓掌,也要充分理解失败者、尊重普通人,保护暂时落后者再次出发的可能。


03

把压力归为心理问题,

是对青年处境的漠视

我之前在一些场合谈到内卷时,说过青年面对“卷也未必能赢”的现状,要学会“与平凡共处”“与失败握手言和”。

但这不是说仅靠调整心态就能解决青年面对的现实问题。如果就业机会不足、收入预期下降、住房压力过大、社会保障不完善,那么再多心理建设也无法替代制度改善。

青年焦虑有心态的原因,但也有很多是现实问题造成的。把压力简单归结为心理问题,甚至要求青年靠“想开一点”来消化现实困境,这是对青年处境的漠视。

所以,我提出“与平凡共处”“与失败握手言和”,本意不是要青年接受不合理的现实。它首先是一种反羞耻的表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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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樱2》剧照

今天很多人失败之后,受到的最大伤害不是失败本身,而是失败带来的自我否定:觉得自己没用、不配、没有价值。

我想强调的是,失败只是一个事件而已,不是人格判决。平凡才是真实的人生常态,而且是绝大多数人的常态。

但同时也要看到,不甘平凡的背后,也有现实的迫不得已。很多人不接受平凡是担心平凡意味着不体面。如果普通劳动无法获得尊严,那么社会很难劝青年人“接受平凡”。

因此,出路一定是双重的:一方面,个体要从胜利中心主义中稍微松绑,不再用单一标准审判自己;另一方面,社会要提高普通生活的安全感和尊严感,让平凡不至于滑向贫困、无助和失序。

只有当普通人能够过上稳定、有尊严、有希望的生活,“平凡的意义”才不是心灵鸡汤,而是一种现代社会的文明承诺。

此外,面对青年问题时,社会应该多理解青年。没有理解,教育就容易变成说教,安慰也会沦为廉价的抚慰,甚至连建议都会被误读为居高临下的批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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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女儿》剧照

今天的青年不缺大道理,他们从小到大听过太多“应该怎样”“必须如何”“你要努力”的话。稀缺的是,有人愿意认真进入他们的生活处境,理解他们为什么这样选择、表达和痛苦,又为什么常用调侃、自嘲、沉默,甚至看似消极的方式回应现实。

这也是我写《无图之旅》时特别坚持的一点。书中的人物故事,基本上都是按照青年主人公自己的视角来展开的。

我没有急于替他们总结意义,也没有把他们直接变成某种理论观点的例证,而是尽可能让他们自己讲述自己的生活。

当然,从学术规范上说,有人可能会问:这些叙述是否经过交叉验证,是否客观真实?青年自己这样说,就一定代表事实本身吗?我的回答是,当然不一定。

但这本书不是以新闻调查的方式处理材料,它要呈现的,恰恰是青年眼中的世界,是他们如何感知现实、解释处境、回答自己疑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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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图之旅》

在社会学研究中,主观经验有时不是客观事实的反面。很多时候,主观经验本身就是理解社会现实的入口。

同一件事情,在政策文本中是一种表述,在管理者那里是一种逻辑,在父母眼中是一种期待,在青年那里可能是一种压力、委屈和荒诞感,甚至是一种无处安放的自嘲。

我们当然要追问事实本身是什么,但同时也要追问:为什么青年会这样感受事实?为什么我们好心的制度安排、职业路径和社会期待,在青年那里会被理解为焦虑、疲惫、迟疑或抗拒?

这正是青年工作最需要提升的地方。我们的工作不能只停留在抽象的“青年应该怎样”,而要进入他们的内心深处,去理解青年到底怎样看待、讲述这个世界,又怎样在这个世界中安放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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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时空虚的我》剧照

理解不是纵容,也不是迎合。理解是把青年表达背后的逻辑辨认出来,把个体情绪背后的因素揭示出来,把看似零散的生命经验重新放回时代中去解释。

只有认识到这一层,教育才可能抵达青年,引导才不会变成命令,关心才不会变成负担。

同时,理解今天的青年,我们不能再期待一个总括性的答案,而要在分化、多元和不确定之中,重新辨认一代人的精神结构;要反思我们的社会是否能够提供足够宽阔的评价体系,去容纳青年不同形式的人生展开。

本文首发于《南风窗》杂志第1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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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班主编 | 张来

排版 | 八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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