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 | 向现
编辑 | 施晶晶
“能源是什么?你想到的第一个画面是什么?”在采访的中程,孔德峰话锋一个急转,突然反问过来。
孔德峰不是媒体人,他是一个标准的理工男,但他问过很多人这个问题。他是真的好奇。
去年,他也这么问过中央美术学院的一群教授。他当时的身份是合肥综合性国家科学中心能源研究院科发处处长、聚变产业应用研究中心副主任。从2007年读研开始,他专注核聚变的研究方向,算算时间,已近20年。
他问出了问题,回答却总是不能令他满意,大部分人都是一样的反应:黑色的煤炭,黑色的石油,黑色的环境污染……“难道这不奇怪吗?”孔德峰反问道,这个社会离不开能源,但是人们对能源却没什么好感。
孔德峰还是一个航天迷。货比货,更“诛心”。因为航空航天与能源紧密连接,“你问航天(的第一画面),是白色的火箭,白色的宇航服,是探索宇宙,是航天精神……”
本质相差不远的两个领域,一个是发出“白月光”的月亮,另一个竟是地上肮脏的“六便士”。孔德峰得出他的结论:“你会发现,我们能源的这个‘人设’,实在是有点糟糕。”
这也是为什么,身为“理工男”“科研人”“工程师”的孔德峰,要去找央美合作,“借助美的东西,为聚变、可控核聚变,甚至是为能源,重新造一个人设出来”,他说。

孔德峰,国家重点研发计划项目首席科学家,合肥工业大学聚变科学与工程学院执行院长,合肥聚合聚变技术有限公司创始人
因此,当我们讨论核聚变的时候,在高深晦涩的科学原理之前、在震撼的大科学装置之前,或许应该重新认识能源的样子。不一个样子的能源,也将把文明变成不同的样子。
01
下一站,核能
去年9月,与央美合作的科普展览,在央美的美术馆开幕,名字就叫“能源与文明——科学艺术·聚变未来”。核聚变是主角,但是,展览用了很大的篇幅,回顾从钻木取火到核聚变的能源技术演变,讲清楚能源究竟是怎么来的。“因为在一个能源人的视角中,能源的类型,对人类文明形态有本质的影响。”孔德峰说。
能源是怎么来的?这个问题从本质上回答,并不复杂。因为在根本上,地球上的人类能感受到的超过99%的能源,都来自太阳。
光伏、风能、闪电,都是太阳能的不同形式。连煤、石油、天然气这样的“化石能源”,也是远古植被储存下来的太阳能。太阳能之外,地球形成时的地热能、以及地球自转所带来的潮汐能,为人类所开发的程度极小,可以忽略不计。因此可以说,对人类而言,太阳哺育了一切。于是,关键问题变成了人类使用能源时的转化效率。

对人类而言,太阳哺育了一切,而太阳的能量来自核聚变反应
在原始社会,人类攫取能源的最重要方法是采摘果实。这个过程中,太阳照射树木植物,通过光合作用,太阳能储存到果实或者种子上;通过进食,能量为人类所获。“本质上,就是太阳能通过多重转化,最后转化成人体能量。”孔德峰解释。
不难理解,如此一来在原始社会,能量的转化效率有多低——树木那么多,果树只是极少数;果树那么大,果实也只是一小部分;最终,成熟的果实也仅有一小部分为人类所用。人类打猎摄取能量,也是一样的道理,只有极小部分能量完成了转化。
进入农业社会,“太阳直接照射到禾苗、水稻这些作物上,(太阳能)转化成种子的比例大幅提升”,孔德峰解释。所以,农业社会才能养得起大规模的人口。人员聚集生活,开始了社会组织形态的演化。
进入工业社会,煤、石油、天然气,本质都是化石能源,人类以“电力”的形式,把能源集中到发电厂。于是,能源集中起来,可以支撑城市的运转和发展,才有了高度发达的城市文明。
每当人类找到一种更高效的利用太阳能的方式,文明就完成一次跃迁。
化石能源之后,下一个主力能源会是什么呢?孔德峰的答案是:核能。

四川成都的中国核动力研究设计院内,中核集团“玲龙一号”试验台架/新华社记者 刘坤 摄
“我自己的判断是,如光伏、风电的新能源,会成为非常重要的能源形态,但它们更多的是,在核能时代之前的一个过渡期。”孔德峰说。
去年夏天的央美,相似的演化路线,以艺术的形式被展览出来。核聚变的部分,三大装置“闪电”“海”和“造太阳”引人驻足。
其中的“造太阳”,是用光纤设备导引自然的阳光,在馆内的白墙上,投射出一个直径5米的“人造太阳”,光纤绚丽又柔和。
它暗合了核聚变能源两个最重要的特点,一个是,哺育了人类的太阳能,就来自太阳上的核聚变反应,因此人类要掌握核聚变能源,就是要人工造一个“太阳”。另一个,是它如阳光般清洁、耀眼——能源不再是“黑黑的什么”。
02
“瓶中的太阳”
聚变能源的“起点”很高,甫一问世,就有人称它是能源界的“圣杯”,乃至“终极能源”。
连行业内的人都有不安,敢叫终极能源,就意味着,这是最终的能源解决方式。“有大佬就出来质疑,这个说法会不会太重?”孔德峰说。
但人们对它的高期望,也是有依据的。聚变能源的历史,据孔德峰介绍,可以从爱因斯坦的质能方程开始。E=mc²,意思是,质量可以转换为能量,而且是爆发式的能量。
核能历史的高能一页,便是1945年对日本的核打击。世界一起目睹,质能方程中的“爆发式的能力”是多么恐怖。
1952年,基于核聚变反应的氢弹试验成功,这种毁天灭地的威力深深地震撼了当时的人类。

1952年11月1日,美国第一颗氢弹爆炸成功/图源:视觉中国
氢弹是不可控的核聚变,带着令人忧惧的力量。科学家们开始关注,有没有一种“可控核聚变”的办法——它让能量通过聚变反应慢慢地、可控地释放。唯如此,这股强大的力量,才能为人所用。
一开始,研究人员充满信心,他们认为20年左右即可实现可控核聚变。往后,“时间表”一拖再拖。
如今70多年过去,不同核聚变团队的时间表依然长短不一,以至于行业戏说,可控核聚变永远还需要50年。
难在哪里?孔德峰介绍道,可控核聚变有很多技术路线,但无一例外,必须关注3个核心因素,等离子体的温度要高、密度要大、能量约束时间要长,这三个数值乘在一起,数量级至少达到1021——这是一个常人难以想象的天文数字,但只是可控核聚变实现“点火”的及格线。
“点火”可以理解为,聚变释放的能量大于等于外部输入能量。让我们引入一个简单的数学计算,当释放能量与输入能量的比值Q远远大于1的时候,才能够实现发电、为人所用。业内普遍认为,要实现聚变的商业化发电,比值Q至少应该大于等于10。
为可控核聚变划出“及格线”的人叫约翰·劳森,英国的物理学家,他提出的这套密度、温度、约束时间“三乘积”被称为“劳森判据”,是可控核聚变历史上一个里程碑式的理论,它几乎成了衡量聚变装置水平的核心依据。

可控核聚变三乘积历史趋势图
劳森在上世纪50年代提出这条“判据”。他判断了当时全世界的装置,“三乘积”数量级基本在1010水平,也就是说,当时的装置能力距离目标还有100亿倍的差距。但戏剧性的是,定下了聚变能源“金标准”的劳森认为,此事决难达成,转投其他方向了。
“劳森放弃了,但各个国家的科学家们没有放弃,一直在做。60年代,苏联出现了突破。”孔德峰介绍,当时苏联研究的T-3装置,一下子把温度提高到了1000多万度,由此出现了“第一次技术收敛”。30年后,欧洲、美国的装置Q值已达到0.75。最新情况是,日本做到过Q=1.25。
“我们也有自己的摩尔定律:每隔几年,三乘积就翻10倍。”孔德峰说。
03
托卡马克,未来的门票?
聚变的演进史,托卡马克是故事的主角。
这个来自俄语的词,直译的意思是“带有磁线圈的环形腔室”,它至今仍是最重要的、科学风险最低的聚变技术。上世纪60年代开始,聚变能源发展迎来第一波高峰,标志是托卡马克成为主流路线。
到了90年代,出现了四大著名的托卡马克装置,分布在美国、欧洲、日本和苏联,距离实现Q值大于1,也即点火条件,“到了临门一脚的时候”。
于是,各个国家开始坐下来,共克难关。2006年,中国和欧美等共7方在巴黎签署协议,正式开启了国际热核聚变实验堆(ITER)的建设。

2026年3月31日,建设中的国际热核聚变实验堆ITER
那两年,孔德峰还是一名学等离子体物理的本科生,2007年开始在中国科学技术大学硕博连读,他正式进入核聚变领域,偶然地踏入了未来风口。
历史总是令人意外地发展。ITER的发展百般不顺,预算超支,工程不断延后,“拖得大家受不了”。
商业资本入局,推动了第二波发展高峰。标志性的事件是,美国核聚变商业公司CFS,2021年实现了第一批高温超导线圈的绕制,并测试成功。而后,比尔·盖茨领投CFS,一下子投了18亿美元。
“这一下子点燃了全球资本市场对可控核聚变的热情。”孔德峰说。
同一时间,中国正式启动了BEST(紧凑型燃烧等离子体实验装置)项目的研制;“前一代装置”EAST实现了可重复的1.2亿度101秒等离子体运行和1.6亿度20秒等离子体运行,而后,放电时间继续突破百秒、千秒,去年1月,这个数字来到1066秒。

位于中国科学院合肥物质科学研究院的“人造太阳”全超导托卡马克大科学装置EAST
行业内的这些范式变化和技术的突破发展,都是第二波高峰的推动因素。
当下的竞赛场,种子选手当属中国和美国。2025年,全球私营核聚变融资已达130亿欧元,美国以53%占榜首,中国以34%位居第二。
绝大部分目光和经费,都在托卡马克上,但托卡马克以外的路线,也一样在同步发展。
如果托卡马克是问题的“最优解”,为什么大家还在各行其是地发展呢?
孔德峰解释了其中的门道。“你要相信,科研人员对技术路线的判断,有些人会有一种类似于信仰的坚持。”他介绍说,当对一个东西研究深入后,科研人员对托卡马克、仿星器、场返位形……各自的优缺点,一清二楚。
孔德峰总结,多技术路线的发展,至少带来3个明显的好处。
首先,谁先实现聚变商业化仍未确定,稳妥起见,当然要押注所用“选手”;其次,竞争对手往往最知道你的缺点,“反对意见,可以提供你自己看不到的、或者另一个分析视角的缺点”;第三,事实上,多路线会提供很多原始的、原创性的新想法,甚至帮助解决了托卡马克的问题——现实例子不少,这对保护整个体系的健康发展,起到重要作用。
孔德峰很清楚不同选择意味着什么,代价是什么。
“托卡马克很强,就是太贵了,成本压不住。”孔德峰解释,ITER为什么拖延?就是系统越来越复杂,体积越造越大,磁场越来越强,装置越造越贵。而系统工程之复杂,按下这头,漂起那头,问题无尽。

位于法国圣保罗-莱迪朗斯的国际热核聚变实验反应堆(ITER)预组装大厅内拍摄的接受检查的超大型设备/新华社记者 高静 摄
从材料上,托卡马克又分低温超导、高温超导。低温超导比较成熟了,成本相对低,但是磁场不能往上提了。高温超导能实现更强磁场,是将来“降本增效”的希望,但是现阶段,孔德峰认为材料还不太成熟。
燃料路线上,“氢硼”或“氘氦3”也被押注了希望,它更加安全,“但是聚变的温度实在太高,要十亿度甚至几十亿度才能达到高效的聚变反应”。

核聚变过程
装置层面上,场反位形,相比托卡马克便宜得多,“几十个亿,甚至十几个亿,就能造一套装置出来”。但是对应的,它的等离子体密度会很高,约束时间比托卡马克要短很多,技术风险也大很多。
没有“性价比之选”,每一条路,都会辛苦。不过孔德峰相信,核聚变领域“一两个装置可能会失败,但是聚变本身一定会成功”。
幸运不会眷顾所有人,巨大的资金和人力投入,都可能落空,但是,也有一种可能是,坚持的人能拿到通向未来的那张“门票”。
04
想象“能源自由”
孔德峰也想拿到“门票”,无论是实现一名科研人员的事业目标,还是达成他那颇具浪漫色彩的“重新给能源打造一个人设”的愿望。
博士毕业后,孔德峰先在中国科学院等离子体物理研究所扎根9年,后于2022年,进入合肥综合性国家科学中心能源研究院。
“公开可查的战绩”有,他负责研制了全球首套面向中大型托卡马克的紧凑环芯部加料系统(CTI),首次在东方超环EAST装置上开展芯部加料实验并获得成功。

EAST上紧凑环加料系统安装工程图
今年,孔德峰的事业迎来新阶段。他现在的身份,是合肥工业大学聚变科学与工程学院执行院长,还是一家聚变技术公司的创始人。他选择的路线,是场反位形,而非主流的托卡马克。
去年夏天,在与央美的专家们交流时,孔德峰被建议说,“跟普通人讲核聚变时,什么托卡马克,什么三乘积,什么点火,是很难讲清楚的。如果直接说,实现核聚变,能源价格就可以降低,电费几乎不要钱,空调可以不用关,就好理解得多”,他很受用。
但“能源自由”的想象,显然并不局限于此。
现有的尺度下,聚变三乘积即将抵达“劳森判据”,达到1021量级。那么随着迭代,“三乘积”再往上提高一点,能量增益也将会快速放大,这是科学参数上的数量级跨越。另外,随着材料、构件的更新,装置尺寸和成本也有望迎来数量级的下降。
换言之,聚变能源这个阀门,一旦真正开启,它带来的将是人们过去难以想象的巨大能量。
今天的航天器,由巨大的火箭及成吨的燃料“腾云驾雾”地送入太空,而在聚变能的时代,一个小型能源,就像一个“小太阳”,不仅维持飞船的能量运转,还直接产生动力。而那时的太空遨游,才可能成为真正的平民消费。

2026年3月,英国航天推进公司实现“Sunbird”核聚变火箭“首次等离子体”测试
实际上,连孔德峰自己也很难想象,聚变能源商业化的时代到底什么样子。“那个时代的人看我们,就像我们看1000多年前的人。”孔德峰说。
在他现在的想象中,“能源自由”,这个人类从未拥有的情形一旦实现,首先是物质的极大丰富。因为我们的制造业成本,除了人工之外,本质上都是能源成本。“能源自由”了,不管做什么,价格都会很低。
我们能做很多在今天看来匪夷所思的事。孔德峰说,比如,我们可以合成粮食,无论大米或者其他蔬果,在营养各方面没有任何问题;再比如,海水淡化,一扫水资源的缺乏……
一切变化的本质,是核能时代的能量转化效率大幅提高。那时,关于能源的“黑黑的”景象,会是长长岁月里的一个短暂误会,成为历史,被忘记。
本文首发于《南风窗》杂志第1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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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班主编 | 吴擎
排版 | 阿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