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甲方开始要求AI出图

从“透视乱七八糟”到“最多两遍就满意”

小亮第一次觉得AI可能真的“有点东西”，是在今年年初。

那时候，他还在北京一家文化公司做绘本插画。对AI出图小亮并不陌生，以前也见过，透视乱七八糟，手指六根，人脸歪到一边，那叫图吗？他说的“以前”，是三四年前。那时AI生图刚冒头，错误率高得离谱，“莫名出现一个人头，或者把一些东西识别成别的”。他用了一个词：没用。

AI生成

但变化来得比预想快。到了今年，他再用AI生图软件时，发现不对劲了。以前要跑十遍才能挑出一张勉强能用的图，现在“最多两遍，基本上就很满意了”。色彩稳定了，透视准了，那些莫名其妙的人头也少了。“AI的进步速度很惊人，是以月为单位进行计算的。”

小亮学画画，从高中开始。“一方面是喜欢，另一方面是我学习比较差。”他笑了笑。动画专业毕业，在北京一干就是八九年。他经历过行业的好时候。公众号还火的那几年，他靠画插画接广告，一个月到手一万多。后来公众号不行了，他转去做绘本。再后来，绘本也不行了。

“整个图书市场下降得很厉害。”他说。但更致命的是，甲方开始明着说：你拿AI画就行。

图书馆里的绘本区

以前一本精细的主题绘本，8本书，每本20多页大跨页，能签三十多万的合同。现在呢？前老板告诉小亮，现在接到的活，一张图给80块。“一张80，哪怕我一天画七八页，速度已经很快了，也覆盖不了公司的员工成本。”小亮说。他以前没算过这笔账，等AI进来以后，账突然变得很清楚：一个人用AI，一天能出以前好几天的量；而一个不用AI的人，光成本就被比下去了。

02

绘本行业不赚钱后

公司转向AI漫剧

AI不仅在出图质量上有了质的飞跃，在短视频制作领域也表现亮眼。这股浪潮下，小亮的前公司顺势转型，开始做AI漫剧。小亮对AI漫剧的评价很直白：“门槛低到什么程度？可能一个普通人，学两三天就能上手。”

他记得，某个AI视频软件更新到2.0版本后，图像视频生成变得稳定了许多。很多公司嗅到机会，大量人员涌入。仅仅过了一个年，AI漫剧的价格就崩了。“好像是每秒从700元，一下子降到300元。”价格腰斩，竞争翻倍。小亮所在的公司规模小，只有20来人，根本拼不过大厂。在这种情况下，裁掉公司那些不赚钱的部门，在所难免。

老板找小亮谈了一次：要么转去做AI漫剧，要么走人。小亮其实并不抵触转型。他想学，也愿意试试。问题是，“学习只能边干边学”，而公司已经没有时间等人慢慢上手。更关键的是，整个绘本部门已经不赚钱了。“不是因为某个人画得不好，而是整个部门不赚钱以后，就会把这一系列的人全裁掉。”小亮说。

他最终被裁了，老板赔了钱，程序上合法。但小亮忘不了裁他的那天，老板问了一句话：“你现在想干什么？你有什么想法没有？”他当时愣了一下。后来回想，“我感觉在AI冲击下，老板自己也不知道接下来想干啥。”

被裁后一个月，小亮一直在找工作。他发现了一个以前没见过的现象：很多公司已经不招全职插画师了，只招兼职。招聘软件上，岗位描述变得越来越“全能”。“本来需要三个人，比如一个设计师、一个产品经理、一个销售。现在三个人的活，浓缩到一个人身上。”你要会设计，会跟甲方对接，会跑工厂，能把产品从图纸盯到出货。小亮觉得这不仅仅是经济成本的问题，AI也在推波助澜。“AI出来以后，有些岗位确实可以浓缩。你用AI构思设计，时间省下来了，就可以去干别的。”

03

变化与转型

AI的介入，小亮的绘画流程也相应发生改变。他举了个例子：画一个小姑娘采蘑菇。以前要找参考，比如小女孩的年龄、高矮胖瘦，蘑菇的种类、环境背景，资料摞一堆，脑子里构图，手上一笔一笔磨。“现在AI直接生成，循环不停地出，出到你心里想的那个构图，然后拿来改。最难构思、构图、色彩搭配的部分被跳过了。只要不停地生成，从里面挑出比较满意的来修一修就行了。”

AI生成

这话听起来效率极高，但他接着说的另一句话，分量很重。“这是一种巨大的失落。”

小亮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不高，但很实在。“我画画真的是从高中开始学，学了很长时间，忽然感觉这个技能可能会没有用。”他想了一个比喻：以前喝水，你要捡柴、架锅、从河边打水、烧开、消毒。后来你只要拧开水龙头，水就出来了。“总有一天，AI会像水龙头一样。任何一个人都可以产出精美的视频、绘画或者文字。那个时候，我感觉就是最无力的时候。”

他最不喜欢网上的一句话是：“你被淘汰是因为你不够强。”“其实本质上不是这样。一个公司不挣钱了，它不是把一个人裁掉，是把整个小组、整个部门甚至整个系列的人全裁掉。优秀的人也会被裁，因为我不需要你了。”

小亮已经空窗了一个月。他现在试着往两个方向转型：动画和IP设计。有八九年的工作经验的他在采访中时常感叹：“以前的绘画经验可能没用了。”转型的路很难，小亮也还在努力。

（应受访者要求，小亮为化名。）

广州日报《深锐》出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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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图/广州日报新花城记者：张慧琪

广州日报新花城编辑：周伟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