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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名视障学生考上本科后的发问:读完了大学,我能做什么?
2026-05-23 22:24:50
广州日报新花城

5月,单考单招放榜,尘埃落定。10名广州市启明学校(简称“启明学校”)的普通高中视障学生考上本科学校,超过去年的9名。数字的攀升,凝结着学生与老师的不懈努力。

“单考单招”是为残障学生设置的大学招生模式,始于20世纪80年代,全国几所被授权的高校为残障学生开设特定专业,通过自主考试单独招生。

目前,全国为视障学生提供“单考单招”的三所本科学校,主要提供针灸推拿学、康复治疗学、音乐学、计算机、汉语言等专业。

然而,考上大学就是终点吗?喜悦与欣慰过后,学生与老师面临的是冷静下来的担忧:读了四年或五年的本科后,是不是我们/他们依然会与其他视障人士“殊途同归”,回到按摩店?

“读完了大学,我能做什么?”这是刚刚冷静下来的视障准大学生的困惑,也是已经成功进入本科院校的视障大学生的困惑。

学生们在狭小的选择空间里拼尽全力,老师们在“希望他们考上”与“考上之后呢”之间备受焦灼。当他们已经倾尽所能、孤注一掷,用行动推动视障学生升学的不断突破,谁该解决他们面临的困境?谁该担起承接他们前程的责任?

2026届师生合照(后排左一丁娟,前排右一赖泽薇)。

“他们有一股不服输的精神”

赖泽薇老师是这10位准大学生所在的2026届的班主任。10名准大学生中,3人最终选择北京联合大学,7人选择长春大学。赖泽薇透露,实际上,班上接到北京联合大学录取电话的有5位同学,另有同学也进入了山东医药大学(原滨州医学院)的录取线,只是他们最终没有选择。

在她看来,这一届高三是一个非常团结的集体,很多同学从幼儿园就在一起,情谊很深,所以他们后来还是选择在一起读大学,“大多数同学还是选择了长春大学”。

学生们多才多艺,在音乐、体育、朗诵、手工等方面都有不错的表现。赖泽薇特别提到了几个让她印象深刻的学生,李思彤是其中之一。

2026届毕业照。

在本次单考单招中,李思彤考入北京联合大学音乐学专业,考的是声乐。而实际上,她在高二才决定走音乐方向,此前完全没有相关基础。因为家里的条件无法支持她外出补课,她只能靠学校音乐老师的指导和自己的苦练。“她几乎每天晚上都听着练耳音频入睡”。

赖泽薇目睹了思彤蜕变的整个过程。与此同时,思彤也以惊人的毅力投入学业。“我印象很深刻,高一第一次考试时,她的数学只有30几分(150分制),后来高考考了80分。”赖泽薇叹道,“我觉得这对她来说已经是极致的努力”。

另一位同学是考上北京联合大学的陈耿芝。高一那年,耿芝参加了通用盲文大赛,凭借前期参加广东省通用盲文比赛打下的基础,在国赛中稳定发挥,拿下了一等奖。

高二面临身体与情绪的困扰,耿芝一度休学。她从不讳言自己年轻人生中不得不的暂停,也愿意分享自己最终没有止步于此的努力。考上心仪的大学,是她在支持下成功完成的一次挑战。

10个学生,每一个都走过自己不简单的求学人生。“他们有一股不服输的精神。”赖泽薇说。

李思彤:“弯月没有圆月的圆满”

回看高考成绩,思彤还是感觉有不少遗憾,尤其是专业课的乐理部分。

因为高二才决定走艺考方向,很多专业知识,思彤都需要从零开始学起,尤其是乐理完全零基础。“在不到两年的时间里,要把从前从未接触过的新知识快速消化并转化成考场分数,对于我这种不是从小打基础的学生来说难度真的不算小。”因为时间紧张,很多内容没办法彻底学透,她只能有选择性地主攻分值高的考点。

备考过程中,她最大的疏漏就是忽略了盲谱的重点学习。“盲谱的知识点本身又多又复杂,我们平时上课以口试为主,因为近两届单考单招音乐乐理都是口答的考试形式,所以我只系统学了比较基础的音符内容。平时的模拟测试卷也大多侧重音名,涉及盲文符号和乐谱唱名的内容特别少。”

成人礼上的思彤(右)和朋友。

她至今清楚记得考乐理那天下午的情景:快速答完前面的选择和填空部分,翻开下一部分题目时“整个人被吓到”——非常熟悉的题目,但提问方式是符号和音符的组合,题目读不出来就无法作答。

“平时算是很擅长的题,因为无法读懂题干竟然写不出一个答案。感觉就像是打算做一件漂亮的衣服,已经摆好了精心准备的布和材料,却没有一台缝纫机,最终这件衣服也没成型。

刚看到题目的时候,思彤大脑瞬间空白了将近半分钟,手忍不住在发抖。翻看了评分规则,发现读不出题意的题目在这套试卷的分数占比非常高。

“当时的情绪其实已经有点升到崩溃的临界点了”,她反复告诉自己必须冷静下来,拿出水杯喝水,强行平静,跳过这部分题目,把后面的部分写完。“开始答下一部分的时候,其实情绪基本已经沉下去了,一心只想着这部分的分数没拿到,就不能再丢掉任何本身能拿到的分数。”

试中途,她曾试图询问监考老师能否帮忙念一下题目,得到的回答是不属于试卷错误就不能额外读题。

思彤担任入团退队活动主持人。

成绩出来后,看到这部分失分,“即使心里早有预料,但还是觉得特别可惜”。思彤说,学校老师在考前已经帮他们联系过学长学姐咨询盲谱相关备考要点,“只是盲谱内容繁杂,加上还要兼顾其他科目的备考,很多知识点上考场前都没能记牢,考场上一时想不起来,就这样白白丢掉了本该拿到的分数”。

“这段经历给我最深的感触就是,当我们下定决心要走某一个方向后,一定要想尽办法设想到任何可能出现的情况。万事俱备后的那场东风其实真的很重要。”

到现在,思彤依然觉得这场考试会给她未来准备做的任何事情放上一个“大大的警示灯”。

“从结果看,我是知足的;从过程看,有失误,有疏忽。大概就是弯月,有月光,但是没有圆月的圆满。”思彤坦言。

坦然面对结果,是因为思彤已经竭尽所能。

到北京参加单考单招的思彤。

高一下学期,她开始萌生考音乐学的想法——因为针灸推拿必学“物化生”,她的理科思维比较弱,而且自小身体不太好、手上有小伤病,老师们建议她尝试走音乐的路。

一开始,思彤很茫然,而父母不太了解这类升学考试的情况,商量很久也没得出明确结果。

后来,级长丁娟和赖泽薇看她一直难以下定决心,给她安排了试上音乐专业课,感受一下。试课四节后,她真切感觉到相比枯燥的理科,音乐知识更容易理解和吸收,最终下定决心选择走声乐艺考。

因为起步晚,不规范的发声早已形成习惯,“想要改掉特别不容易”。学声乐对思彤来说“很抽象”,很多发声的位置和发力感觉很难用语言精准表达,“常常在找得到和找不到之间反复徘徊”

有一堂课好不容易找准了一点发声位置和情感处理,课后反复练习,没想到再上课时又退回了原来的状态,“只能跟着老师重新打磨、从头再练”。

后来她用手机把唱歌、练声都录下来反复回听,“录音里的自己并不好听,但为了进步不得不听,手机里也存下了大量的练习录音”。而学乐理和听音时,“偶尔像是在走迷宫”。

思彤正在努力阅读。

除了学习压力,心理压力是最影响她状态的因素。她曾经因为紧张,在重要的模拟考场上出现应激反应,脑子完全空白;也因为紧张,身体发出警告,学习状态大打折扣。

她的方法是努力去发现美好:老师和同学一直在身边给她鼓励,要她相信“我可以”;每周都会跟她通话给她鼓励的爸爸妈妈,从不给她施加压力;陪她一起长大的好朋友,“永远接住我的喜悦和悲伤”。

她知道,这段旅途才刚刚开始。

陈耿芝:病休五个月后,靠课堂录音追赶上来

今年,耿芝同时考上了北京联合大学、长春大学和山东医药大学三所院校的针灸推拿专业,最终选择就读北京联合大学——原因是她一直想体验北京的生活,而且认为那里特别适合今后的专业学习与长远发展。

“能走到今天顺利升学,我内心十分感慨,高中三年一路走来充满艰辛,今天的成绩来之不易。”对于耿芝来说,这三年,她顶着诸多压力,一路坚持,默默努力,才有今天的结果。

她从小便由衷热爱中医药相关专业,早早定下清晰目标:希望大学期间扎实学好针灸推拿专业知识,毕业后进入正规医院工作,踏实行医。

参加通用盲文大赛的耿芝。

早早清楚自己的志向,让耿芝一直都是老师和同学眼中的“优等生”。高一那年,她参加了国家通用盲文技能邀请赛,一路闯关,在国赛中稳定发挥,获得一等奖。

这份荣誉给了她极大的精神鼓舞,让她更加自信笃定,也让她坚信只要肯脚踏实地付出努力,一定能有好的结果。

然而,这份笃定却在高二时“触礁”

因为身体出现问题,高二开始,她前后请假在家休养了接近五个月。这场突如其来的身体状况彻底打乱了她原本平稳的学习节奏,她错过了课堂上所有新知识的讲解,各科知识点出现严重断层。

“那段时间我不仅要忍受身体上的种种难受,还要整日忧心落下太多功课,担心自己再也跟不上集体的学习节奏,内心充满焦虑、不安与迷茫。”这样的情绪成为她往前走的障碍。

居家休养期间,老师们时常关心她的身体与学习情况,好朋友一直坚持帮她把每一堂课完整录制下来。哪怕身体十分不舒服,她也强忍不适,依靠课堂录音自主学习,一点点梳理知识、查漏补缺……

耿芝获得国家通用盲文技能邀请赛一等奖。

“等到身体恢复重返校园之后,我依靠居家自学打下的基础慢慢适应课堂节奏,最终还是跟上了整体学习进度。”

回望这段经历,耿芝说:“所有经历过的磨难,都是成长路上最好的历练。同时我也真切体会到没有良好的身体状态,再远大的目标也难以实现。”

那段居家休养的日子并非只有孤军奋战的艰难:老师们特意为她打印好盲文学习资料送到家里;好朋友们经常陪她聊天,分享学校趣事,还给她写信,记录相识10年的点滴温暖。

家人为了让她心情放松、身体尽快好转,特意给她买了一只可爱的小狗,“有它日日陪伴在身边,居家休养的日子多了很多欢乐,心里也变得安稳轻松了不少”。

后来,学校举办文艺汇演,好朋友特意邀请她一起参与节目,她在家弹吉他录好伴奏视频发过去,“虽然没能去到现场同台表演,但能以这样的方式参与其中,我心里特别开心”。

这些细碎又真挚的温暖,支撑她熬过了最难的时光,也将支持她继续阔步向前走。

耿芝正在练习盲文。

推拿按摩是兜底保障,但不是唯一出路

近年来,启明学校整体升学率逐年攀升。作为高中部级长的丁娟认为这是学校高质量内涵建设和发展的一个重要体现,也是学校“一核两翼”特色办学的成效,也包含着全校师生的不懈努力,尤其是学校对高中部的科学严格管理和高中部老师、学生的进取精神分不开。

然而,无论是赖泽薇、丁娟,还是启明学校副校长布文锋,在记者采访中,更多讨论的不是“成果”,而是担忧。

与学生们朝夕相对,看着他们日渐成长,甚至考上本科院校,走向“更好的未来”,他们内心的隐忧是:“读完大学后,他们能去哪里?”

进入大学,仿佛只是从一个象牙塔走向了另一个象牙塔。

“归根到底还是要就业。”布文锋说,学生们考上大学不外乎想看有没有更好的就业机会。

事实上,不是所有的视障学生在考上大学后都抱以乐观心情,特别是当他们进入大学后,心中的担忧日渐沉重。

而对抗这种担忧,学生们的反应两极分化“有的极力寻找突破的口子”,有的找不到更大的动力——这与健全大学生的现状极为相似——而更令人担心的是,后者或许偏多。

校运会上的2026届学生。

在2019年之前,启明学校没有普通高中,绝大多数的视障学生通过职高学习针灸按摩技术,最终进入这个行业。

虽然,历年来有许多优秀的视障学生在天赋与努力的加持下,突破人们的刻板印象,也突破障碍的限制,走向包括但不限于体育、音乐、医疗的方向。

但无论是学生、家长,还是学校,都因为考虑到视障学生的障碍和优势,深刻理解到针灸按摩确实是一条对他们来说更为适合的就业道路。

2019年,启明学校设立普通高中,学子们在初中升高中的时候可以面临两个选择:普通高中或职业高中。

普通高中的目标是高三参加高考,一种是参加单考单招,即报考面向视障学生的三所学校:北京联合大学、长春大学、山东医药大学。

但此前,每所学校只能单独报考,学生们往往因为不同学校的考试时间“撞车”而无法兼顾报考。

2023年后,北京联合大学、长春大学、山东医药大学、天津理工大学、郑州师范学院五校实施联考——后两所学校主要招收听障学生——视障学生这才可以“一次考试,择心仪入读”。

单考单招可报考的专业相对有限,主要是针灸推拿学、康复治疗学、音乐学,近年增加汉语言文学、计算机等。

大部分视障学生选择单考单招,因为相比普通高考,单考单招难度较低,相对稳妥。

另一种是参加普通高考,与全国所有考生“同台竞技”,理论上可以报考所有无明确限制视力的专业。

校运会上的师生合影。

近年来,启明学校陆续出现报考普通高考的学生,最引人注目的是2001年考上星海音乐学院的王广彬,以及2024年以512分一举考入广东金融学院社工专业的彭香香——她也是广东省首位通过普通高考(非术科)考上本科的全盲学生。

事实上,如丁娟所想,也如她时常与孩子们说的,推拿按摩师本身是很值得尊重的职业,是视障群体安稳就业的兜底保障,与此同时她也坚信“绝不是唯一出路”。

她提到,视障学生读书不是为了逃离按摩行业,而是为了不被固有标签困住,能做更高层次的专业服务,也能跨界发展。

但是,老师们心里极为矛盾,“既希望孩子们努力考上大学,也理解他们心里的迷茫和自我怀疑”。丁娟坦言,“作为比他们更‘现实’的大人,我们哪能不知道他们未来可能要经历的未知和失落

陈耿芝和李思彤。

尽管总是跟学生们说“读大学最大的意义,是拓宽眼界、提升素养,拥有更多人生选择权”,告诉他们也有视障毕业生已经走向特教、心理、配音、新媒体、康复等多元岗位的案例来安慰和鼓励他们,赖泽薇心里并不笃定。

“对于我来说,去走普通高考这条‘独木桥’的学生们就是‘先锋’。”她说,对于他们来说,可能只是不服输,希望证明自己“也可以”“没有不同”,但对于视障群体来说,他们是要拼一个不同的未来,开一条过去没有走过的道。

对此,她既敬佩,又心酸。

班级参加朗诵节目《从我记事的那一天起》。

当学生已经竭尽全力学习、考试,在他们能力范围内做到最好,当学校和老师已经尽了他们所能尽的一切——严格管理、特色办学、心理疏导、联系实习——那个“读了大学还得去按摩店”的困惑,依然悬在每个人心头

当个体努力已经做到极致,学校的支持已经用到极限,社会是否能打破刻板印象,完善政策和就业支持,开辟更多适配岗位,为这些青年提供更多元的出路、更包容的就业环境、更公平的竞争机会?

他们不需要被当作“励志故事”来消费,他们需要的是一个真正开放的未来——在那里,读完大学之后,他们可以有不止一种选择。

民生频道长期关注视障学子,已持续推出相关报道,聚焦其升学及就业。近日将陆续推出系列报道,讲述已走进大学的视障学子面临的困惑,以及连接更多视障学长、学姐共同解困的行动。敬请期待。

广州日报民生工作室出品
文/广州日报新花城记者:林琳
图/受访者提供
广州日报新花城编辑:苏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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