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家对话｜从“中国皇后号”到今天：中美关系的历史起点与未来航向

近日，美国总统特朗普在访华相关表态中，特别提到了1784年“中国皇后号”首航广州的历史，并引用富兰克林刊印孔子名言、华盛顿收藏中国瓷器等典故，强调了两国深厚的文化与贸易根基。“中国皇后号”这一中美交往起点再次受到关注。它不仅开启了两国最早的直接贸易往来，也见证了广州作为中外交流门户的重要地位。本报记者专访中山大学历史学系教授、中山大学广州口岸史研究基地主任江滢河，围绕“中国皇后号”的历史意义以及中美未来合作的可能方向展开对话。

“中国皇后号”：中美关系的第一次正式相遇

广州日报：近日，特朗普在谈及中美关系时，特别提到了1784年“中国皇后号”首航广州的历史，并借此回顾了中美两国长期以来的民间交流传统。对此，您怎么看“中国皇后号”在中美关系史上的地位？

江滢河：“中国皇后号”可以说是中美关系真正意义上的起点。1784年2月22日，也就是华盛顿生日当天，这艘360吨的美国商船从纽约启航，经过大西洋、好望角和印度洋，于同年8月抵达广州黄埔港。这是美国独立之后首次直接派船来到中国，标志着中美之间第一次建立了正式、直接的贸易联系和文化交往。

广州日报：当时的美国为何会如此迫切地想和中国建立贸易联系？

江滢河：核心原因还是经济。由于战争破坏，国库空虚、财政紧张，刚独立的美国面临着政治和经济上的重重困难。一方面，英国取消了原来殖民地时期给予北美的贸易优惠，并提高美国商品关税，还禁止美国船只进入加拿大和西印度群岛。另一方面，年轻的美国“没有资源，没有资本，没有商业，也没有朋友”，经济面临崩溃的危险。为了解决经济困境，迫切需要寻找新的贸易伙伴——美国便把目光投向中国。

与此同时，美国社会对中国茶叶、丝绸和瓷器的需求非常旺盛。北美殖民地时期，人们已经普遍饮用来自中国的红茶、武夷茶和绿茶。茶叶消费的增长，也带动了瓷器等饮茶器具进口量的持续增加。美国独立之后，商人要求直接经营中国茶叶和瓷器贸易，也就成为一种非常自然的选择。

另外，美国当时已经具备一定的海运能力。北美海岸线漫长，航海和造船业发达，培育出一批具有航海知识、实践经验和冒险精神的航海人才。同时，北美木材资源丰富，波士顿等地已成为著名造船中心。这些条件，使美国在建国初期便具备了开展远洋贸易的能力。

此外，1776年美国人雷雅德参加英国探险家库克船长的远航，亲眼看到北美毛皮在广州能够获得极高利润。他回国后大力鼓吹开展中美贸易，对美国商界产生了巨大影响。

一艘商船如何掀起美国“第一次中国热”

广州日报：“中国皇后号”的首航过程本身也很传奇，而且它最终抵达的正是广州。很多人今天可能并不了解，当时广州在中外贸易中的地位究竟有多重要？

江滢河：可以说，“中国皇后号”的故事，很大程度上也是一段关于广州的故事。

历时88天，“中国皇后号”顺利到达广州黄埔港。而当时的广州，正是整个中国对外贸易最重要的门户。在清代“一口通商”体制下，广州几乎是西方商船进入中国的唯一大型口岸。英国、荷兰、西班牙等国商船长期云集珠江口，美国人则是第一次以独立国家身份出现在这里。

“中国皇后号”抵达黄埔港时，还特意鸣炮13响，象征美国最初的十三个州，而港内外国商船也鸣炮回礼。这不仅是一种航海礼仪，其实也带有某种外交意味——一个新生国家第一次正式进入东方贸易体系。

广州日报：当时广州方面对这些美国商人是什么态度？这次航行在当时带来哪些影响？

江滢河：整体上是开放而友善的。负责对外贸易的广州行商很快与美国人建立联系。山茂召（美国驻中国广州首任领事）后来在日记中提到，中国商人最初并不能准确区分美国人与英国人，只把他们称作“新人”（New People）。“当我们将美国地图向他们展示，并说明我们的疆域扩张和人口增长的情况时，他们对我国拥有如此大的、可供他们帝国销售的市场，感到十分高兴。”随着交流展开，双方很快建立了互信。

此次航行在商业上取得巨大成功。美国人带来的花旗参、棉花、毛皮等商品在广州销售顺利；返航时，“中国皇后号”又在这里购入了大量中国茶叶、丝绸、瓷器和肉桂。可以说，广州既是美国最早进入中国市场的起点，也是中美民间交流真正展开的第一现场。

更重要的是，“中国皇后号”带来的影响远远超出了商业本身。此次航行轰动了美国社会，纽约报纸为此发表了长篇报道，纽约街头还贴出推销中国货的大型广告，引起美国人争相购买。就连乔治·华盛顿后来也亲自找山茂召购买过中国瓷器，至今美国新泽西州博物馆还珍藏着中国景德镇制造的瓷盘，上面绘有“中国皇后号”的图案。

“中国皇后号”首航的成功，使富于冒险精神的美国各地商人为之振奋，在优厚利润的吸引下，大小船舶纷纷举帆远航，在通往广州的航线上络绎于途，美国社会也因此掀起第一次“中国热”。到十八世纪90年代，美国对华贸易就已赶上荷兰、丹麦、法国等国，仅次于英国，跃居第二位。而大量美国商人纷纷前来广州寻求财富，广州也成了当时美国商人发迹的重要场所之一。

重提“中国皇后号”：中美关系仍需“新的航向”

广州日报：特朗普这次特别强调“民间交流传统”，是不是也有某种现实意味？

江滢河：我认为是有的。当前中美关系面临很多挑战，但回顾历史会发现，两国最初建立联系，并不是因为地缘政治，而是因为彼此需要、彼此好奇。

事实上，美国开国时期许多重要人物都对中国抱有兴趣。从富兰克林曾刊登孔子名言，到华盛顿收藏中国瓷器，再到19世纪后，美国还通过“庚子赔款”退还部分资金支持清华大学建设。这些都说明，中美之间长期存在一种超越政治的文明互动。特朗普引用“中国皇后号”的故事，某种程度上也是在强调：即便竞争存在，中美之间仍然有深厚的历史纽带。

广州日报：如果从今天的角度来看，“中国皇后号”的故事还能给中美关系什么启示？

江滢河：我觉得至少有三点。

第一，中美关系从一开始就是“相互需要”的关系。美国当年需要中国市场，中国也欢迎新的贸易伙伴。今天虽然形势不同，但两国经济依然深度相互依赖。

第二，民间交流始终是稳定关系的重要基础。无论是贸易、留学、文化还是科技合作，真正让两国关系保持韧性的，往往是社会层面的联系，而不仅仅是政府层面的互动。

第三，历史提醒我们，合作比对抗更能带来长期收益。“中国皇后号”开启之后，中美贸易迅速发展，美国获得了市场，中国扩大了国际商业网络。历史证明，当双方能够建立互利关系时，受益的是两国人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