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广州的病房里,一位内蒙古老人的孤独被一群护士温柔接住。
“不是亲人,胜似亲人。”这是来自内蒙古的肿瘤患者贾大爷出院前写下的一句话。八个字,歪歪扭扭地写在一张小纸条上,被卷成一个小卷,塞进了广东省中医院大学城医院肿瘤科的“微光日记”收集瓶里。
他不知道怎么表达更多。他只是觉得,在这间离家两千多公里的病房里,他好像又多了一个家。他想诉说的,都在这八个字里面,于是他把这句话写进日记、写进感谢信、做成烫金字的锦旗……

离家两千里 内蒙古老汉广州抗癌路
2025年3月,贾大爷从内蒙古来到广州。
他刚送走了患老年痴呆十五年、最终离世的老伴,还没来得及从悲伤中缓过神来,一纸诊断书又把他推向了另一个深渊——腹部恶性肿瘤。
他有个儿子在广州上班,离医院不算远,可贾大爷不肯让儿子来陪护。“不想给小孩添麻烦哟。”他操着浓重的口音,憨憨地笑。放疗、化疗、再放疗,住院四十多天,他总想一个人扛。
郑飞辉是肿瘤科的护理组长。她第一次在病房里见到贾大爷时,这个慈眉善目的老人正靠在病床上,手机贴在耳朵上,声音压得极低地在听什么。
“后来我们才发现,他喜欢听说书。但他怕外放吵到同病房的人,就一直这样贴着耳朵听,看着就让人心疼。”郑飞辉回忆道。
更让护士们揪心的是他的饭盒。
每次查房,主管护士都会留意到他的抽屉里塞着饼干、腌菜,饭盒里的饭菜几乎没怎么动。问他是不是不舒服,他才不好意思地说:“吃不惯。”
护士们还发现,他常常一个人走到走廊尽头的小花园,趴在栏杆上,望着花草发很久的呆。
“看见”那些没说出口的需求
贾大爷不是会主动开口求助的人。他很怕麻烦别人,边界感极强。“这就是我们一直说的,要‘看见患者没有说出口的需求’。”肿瘤科护士长吴巧玲说,“很多患者就是这样,他们不会主动告诉你他有多难,但那些细节藏不住——饭菜没动、手机贴耳、一个人发呆……这些都是他们发出的信号,就看我们能不能接收到。”
广东省中医院大学城医院肿瘤科的外地患者占比超过40%。去年,科室专门申报了一个服务改善项目:“医路有情,异乡如故”,针对异地患者的特殊需求,建立了一套全周期的关怀机制。
贾大爷入院后,护士团队就把他列为重点关注对象。他的饮食习惯、生活习惯、情感支持状况,都被一一记录在案,并在每日交班时反复叮嘱。
“我们不仅要治病,更要‘护心’。”吴巧玲说,“肿瘤患者住院周期长,对异地独自求医的人来说,孤独感会放大所有的恐惧和痛苦。我们的护理工作,很多时候就是要把这些隐形的痛苦,一个一个地接住。”

一口“家乡味” 胜过一味药
转机出现在一个见习生身上。
2025年5月,广州中医药大学的一批见习生来到肿瘤科。郑飞辉在带教时随口问了一个姑娘:“你是哪里人?”
“内蒙古的。”
郑飞辉当场就跳了起来:“快快快,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她拉着这个叫小雪的姑娘,一路小跑到贾大爷的病房,兴奋地喊:“贾大爷!您看,这是内蒙古来的老乡!”
贾大爷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他用家乡话和小雪热络地聊起来。熟悉的乡音像一阵微风吹散了想家的孤独。小雪不光陪他聊天,还手把手教他用美团点外卖。哪家的羊肉最地道,哪家的面食最正宗,年轻人比老人家懂得多。从那以后,病房里时不时会飘来家乡美食的香气。贾大爷的饭量一点点上来了,脸上的笑容也一天天多了起来。
“一口家乡味,有时候比一味药还管用。”吴巧玲说。
让贾大爷“活过来”的,还有一句玩笑话。
有一天,郑飞辉又在走廊尽头的小花园里看到贾大爷发呆。她走过去,顺着他的视线看了看那些花草,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贾大爷,我给您拍几张照片吧!您穿着病号服,站在这花园里,精神得很!”
贾光义连连摆手:“不要不要,一把年纪了,拍出来不好看。”
郑飞辉不依不饶,软磨硬泡了好一阵,贾大爷终于松了口,站在花园边,有些拘谨地让她拍了几张。
拍完把照片拿给他看,贾大爷愣住了,反复看了好几遍:“原来我还能笑得这么精神啊?”
郑飞辉顺势说:“那当然!您以后就是我们的‘御用模特’了,我们拍照片都找您!”
这句玩笑话,贾大爷当真了。
从那以后,他开始主动摆弄花花草草,给它们拍照;他开始自拍,对着镜头露出憨厚的笑容。科室要抓拍温馨瞬间的素材,护士们都爱拉他当“模特”。他每次都乐呵呵地配合,摆出各种姿势,把病房里的沉闷气氛赶得一干二净。
“他其实本来就是个开朗的人,只是被孤独和病痛裹住了。我们做的,不过是帮他把那层壳剥掉,让他回归自己本来的样子。”郑飞辉说。

她们的护理哲学:先看见人,再照顾病
在肿瘤科工作十多年,郑飞辉总结出自己的“护理哲学”:“先看见这个人,再照顾这个病。”
她很平淡说出的这句话,真正做到并不容易。
这意味着,每一次查房,不能只盯着生命体征的数据,还要看到饭盒里动了多少;不能只在口头问“今天感觉怎样”,还要留意到手机贴在耳朵上的姿势;不能只关注化疗药物的副作用,还要发现一个人趴在栏杆上发呆的背影里藏着的孤独。
“很多肿瘤患者缺的不是治疗方案,而是一个愿意听他说心里话的人。”郑飞辉说,“他们不会主动说我想家、我害怕、我撑不住了,但这些情绪都写在他们的日常细节里。我们做护理,就是要主动去观察、倾听、陪伴。护理工作的意义,远不止于打针发药,它更在于看见病人的孤独,听见他们的沉默,理解他们的渴望。”
叙事疗法,是肿瘤科一直在推的护理方法。护士们会让患者写“微光日记”,记下治疗过程中的感受和心情。贾大爷写过“不是亲人,胜似亲人”;一位乳腺癌的阿姨则写过:“今天护士姐姐陪我给女儿打电话,我没哭。我想我也可以坚强起来”……
每一束微光,照亮着护患前行的路。
贾大爷出院那天,在病房门口站了很久,轻声说了一句:“这儿,像我的第二个家。”
临走前,他还让小老乡帮忙,把“不是亲人 胜似亲人”八个字做成了烫金字的大锦旗。
贾大爷的故事里,没有惊心动魄的抢救,没有跌宕起伏的治疗,只有一个内蒙古老人和一群广州护士之间,关于一顿饭、一副耳机、一个“御用模特”的日常。
或许,这正是护理最本真的样子,是一个人被另一群人真正地看见。正如吴巧玲对团队里的姑娘们所说的一段话:
“你们做的每一件小事,可能自己都觉得不值一提。但在患者心里,可能就是黑暗中的一束光。我们科室的‘暖文化’,不是挂在墙上的标语,而是你们用每一天的陪伴、每一次的倾听、每一个细节去实现的。”
文、图/广州日报新花城记者:周洁莹 通讯员:张靓雯
广州日报新花城编辑:李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