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母亲节话母亲。珠江之于岭南是“母亲河”,珠江缘起三江汇流,最终“八门入海”,年径流量仅次于长江。它流经山地、丘陵、三角洲,地形复杂,支流甚多,每一段都留下了佳美的传奇。
在佛山西樵山下,西江与北江奔流不息,上万亩桑基鱼塘纵横交错分布在两江水网之间。我们今天要说的传奇就从这段流域开始。

▲ 西樵山。图/广州日报新花城记者:吴子良
清代岭南诗人张锦芳在《村居》一诗中曾经这样描绘珠三角的乡村农作:“桑叶雨馀堆野艇,鱼花春晚下横塘。新丝新谷俱堪念,力作端能补岁荒。”塘基植桑、桑叶喂蚕、蚕沙养鱼、塘泥肥桑,构成了一种精妙的循环农业场景,在珠三角的历史发展中扮演了重要的作用。

因地制宜发展经济是古人的智慧,珠三角的桑蚕业可以追溯到北宋,一种名为桑园围的养殖形式,地跨今日佛山南海、顺德两区,由北江、西江大堤合围而成,成为当时该区域最著名的古代大型堤围。桑园围水利工程的建设开启了珠江三角洲地区大规模基围农耕开发的历史,是桑基鱼塘生产方式的发端。
到了明代,珠三角这片区域因为地势低洼,水患频繁,农民将低洼地挖深为塘、堆泥为基,池塘养鱼、基上栽桑,由此诞生了世界上最早的生态循环农业模式之一。明末清初的大学者屈大均在《广东新语》中记载九江一带(今日佛山南海一带)“地狭小而鱼占其半,池塘以养育,堤以树桑,男贩鱼花,妇女喂爱蚕”,可见当时桑蚕与养鱼已高度融合,成为农家生计之本。
至清代,这片土地上先后掀起了三次“弃田筑塘、废稻树桑”的浪潮。尤其是咸丰、同治年间,太平天国运动切断了苏杭丝绸南下的道路,国际生丝需求却丝毫未减,“非粤货不到广州”的局面倒逼珠三角桑蚕业爆发式增长。清代顺德诗人周祝龄在《所托山房诗集》中如实记录了这些变化:“近觉桑区广,渐计禾田轻。自从咸同来,鱼塘日益稠……人与鱼共命,鱼与谷争秋……”

▲佛山南海九江方格状鱼塘。图源/佛山市南海区地方志办
蚕丝业的繁盛,直接催生了近代广东的工业化浪潮。
1873年,一位名叫陈启沅的南海华侨,在故乡简村创办了中国第一家民族资本机器缫丝厂——继昌隆缫丝厂。他将西洋蒸汽缫丝技术引入珠三角,生产出来的 “厂丝”匀洁光滑,远销欧美。
继昌隆之后,新式缫丝工业在珠三角如雨后春笋般涌现。到1881年,广州地区已有十几家丝厂;到19世纪80年代末,数量增加到60家。1919年,丝商岑国华在顺德率先引进日本新式缫丝机,产量质量俱升。鼎盛时期,广东全省共有丝厂200余家,生丝出口量占全国四成以上,顺德更有“南国丝都”之称。
19世纪末20世纪初,顺德容奇成为广东蚕丝业的“华尔街”。当时容奇有丝厂140多家,每天在茧市交易的蚕茧价值高达15万至20万两白银。民间谚语说得最传神:“一艇生丝去,一艇白银回”。顺德甚至因此成为广东重要的金融中心,当时广州银行有30%的资金要靠顺德的丝业周转。

▲清末外销画中的广佛商人府第。图/广州日报新花城记者:王维宣
佛山的崛起,丝是一笔重彩。作为珠三角纱绸的集散地,佛山在清代已是岭南三大纺织基地之一。各地纱绸先运至佛山,再转口出口。清代形成包含26条街巷的九江墟,设有蚕丝行、布行等7大专业行市,桑叶贸易辐射整个西樵、顺德地区。一艘艘满载生丝的船在珠三角纵横密布的水网里穿行,将广东的丝绸销往全国和世界,写下“广纱甲天下、丝绸誉神州”的盛景。
1962年,郭沫若在佛山清晖园留下了“千顷鱼塘千顷蔗,万家桑土万家弦”的诗句,说明这一区域桑蚕业的黄金时代一直延续到当代。

桑蚕业像一条看不见的金线,串联起贸易、美食、戏剧与手工业,织就了岭南文化的独特肌理。
顺德美食的基因里,刻着桑基鱼塘的密码。密布的水网与鱼塘,为顺德菜提供了取之不尽的鲜活食材。顺德鱼生,选海鲈鱼经厨师快速去鳞、放血、剥离内脏,片成薄如蝉翼的鱼片,配以洋葱丝和榄角碎,浇上花生油拌匀入口,鲜甜化于舌尖。桑叶亦不遑多让,桑叶炒河虾、桑葚入菜调味,桑基鱼塘上的“桑”也是顺德人厨房里的主角。
可以毫不夸张地说,顺德“世界美食之都”的底色,一半来自桑蚕业造就的物阜民丰。清代顺德的茧市、鱼栏每日塘鱼上市量约20万斤,运销广州、香港各地,这条鲜活的水上供应链,奠定了顺德人“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物质基础。

▲位于广州恩宁路的八和会馆是旧时粤剧行会组织的旧址。 图/广州日报新花城记者:苏俊杰
粤剧的兴盛,同样离不开桑蚕业的浇灌。
佛山素有“粤剧之乡”的美誉。经济的繁荣催生了市民文化的勃兴,粤剧正是其中最具代表性的艺术形式之一。在桑蚕业鼎盛的19世纪至20世纪初,富裕的丝商成为粤剧重要的资助者和观众群体。神功戏、酬神戏在顺德、南海乡村频频上演,丝竹管弦之声伴着河涌水声,构成岭南水乡最动人的夜间乐章。有钱,有闲,有志,有需求,才有了戏班巡演、声腔流变,最终从乡间走向省城广州的大戏院,并勾连起大湾区的同声情缘,并催生了香港电影的荣光时代——武侠动作片的崛起。
桑基鱼塘的共生性和人类社会一样,经济和文化互为反哺,构成了一幅和谐繁荣的岭南风情画卷。

然而,20世纪初的繁荣之下,危机也在悄然逼近。
广东地处岭南,天时多湿热,原产蚕种所结之茧与江浙、日本蚕种相比处于劣势。更致命的是,20世纪20年代,一种名为“微粒子病”的蚕病开始在珠三角蔓延。
此时,岭南大学站了出来。
岭南大学是中山大学的前身之一。真正让岭南大学与珠三角蚕农命运紧紧绑在一起的是1923年发生的一件事。时任广东省省长廖仲恺,深感蚕丝业对广东经济之重要,在岭南大学内设立“广东蚕丝改良局”,并委任蚕丝系主任担任局长。这是中国近代史上罕见的由一所大学承担全省产业改良重任的案例。最关键的突破口是引进了巴斯德法,剔除携带病原体的蚕种,从根源上阻断蚕病的垂直传播。1927年,岭南大学蚕桑系扩充为蚕丝学院,由此,一所集教学、科研、推广于一体的近代蚕丝专门学院在珠三角水乡拔地而起。
蒋超、夏泉在《私立岭南大学蚕丝科发展史论》中这样评价:岭南大学蚕丝科的活动“促进了蚕丝技术的改进,提高了蚕丝品质,增强了广东蚕丝的市场竞争力,也打破了传统的蚕丝生产观念,促进了蚕农对蚕丝应用技术的重视”。

▲原岭南大学农学院蚕丝育种室如今仍然作为中山大学普通的一座红楼掩映在苍翠之间,有兴趣的可去中山大学南校区寻访一下它在哪里?图/广州日报新花城记者:陈忧子
广东省伦教蚕种场正是从1925年岭南大学农学院设立的蚕业推广站走出来的,历经近百年沧桑,至今仍在为桑蚕产业提供原种支撑。一粒蚕种,一所大学,就这样穿越百年,把自己的名字写进了珠三角的桑田与河涌之间。

传统的桑基鱼塘留给今天珠三角的历史遗产远远不止一段辉煌的记忆,它遗泽后世的财富还有那片铺天盖地的水网。
要了解中国的哲学可以通过俯瞰长江的脉络,母亲河黄河孕育中华文明,而珠江则充满了经济发展的玄妙法则。
桑基鱼塘的开挖,塑造了珠三角独一无二的水乡肌理。在顺德逢简村,桑基鱼塘的河网呈“井”字形分布,将村落切割成若干小沙岛,建筑沿河而建,石磡护岸,古桥横跨。鼎盛时期,逢简村人口上万,丝织业发达,产业工人千余人,人称“小广州”。江门古劳水乡完整保留着岭南规模最大、形态最典型的桑基鱼塘系统,万亩鱼塘如镜面铺展,棋盘式围墩将水域切割成几何秘境。
这密布的水系既是一笔丰厚的生态资产,也为当代城市建设提出了复杂的课题。
挑战不容忽视。密布的水网可能意味着更高的蚊虫滋生风险。当代城市规划中如何平衡水乡景观保护与公共卫生安全,是一个无法回避的技术难题。此外,大量鱼塘和水面抬高了建设成本,地基处理、排水系统、防洪排涝的投入远高于普通城区。水质的维护同样是一场持久战:工业化和城市化带来的面源污染,正不断威胁着桑基鱼塘系统的生态平衡。
如今,传统桑基鱼塘的规模已大幅缩减,西樵山周边保存的那些鱼塘,既是历史的活化石,也是未来的试验田。桑基鱼塘充分利用了珠三角水网密布、洼地众多的特点,构成了“堤围+河涌+基塘”的水利系统,能维持和改善区域生态系统。如何在城市化的浪潮中保全这一生态遗产,将其转化为海绵城市建设和水乡文旅发展的独特资源,是摆在当代人面前的一道必答题。
机遇在于文化与旅游。西樵山下至今仍保留着面积达三千余亩的桑基鱼塘景观,被誉为“世间少有美景”,成为摄影、写生、生态旅游的热门目的地。2020年,佛山桑园围入选世界灌溉工程遗产名录,桑基鱼塘系统入选中国重要农业文化遗产,珠三角水乡的文旅价值正在被重新发现。
珠三角桑蚕业的发展轨迹是一部人与自然对话的历史,也是一部科学与产业共生的传奇。
站在西樵山上俯瞰,夕阳如金,千亩鱼塘波光潋滟。那些纵横的河涌,既是通往过去的航路,也是面向未来的水道,它们承载的是珠三角千年生生不息的韧性。
参考
[1]《广东省志·水产志》,广东省地方史志编纂委员会,广东人民出版社2004年版
[2]《广东新语》,屈大均,中华书局。
[3]《岭南名园清晖园的历史演变与文化内涵》,陈咏淑、翟辅东,《岭南文史》
[4]《就在广州周边!这片绿野仙踪,硬控我的夏天》,广州日报
[5]《南海县志》,南海市地方志编纂委员会,中华书局
[6]《私立岭南大学蚕丝科发展史论》,蒋超、夏泉,《岭南学报》2018年1月

出品/广州日报媒重点实验室
文/赵小满
广州日报新花城编辑:赵小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