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 锋
今年全国两会上,AI毫无意外地再度成为高频词。相信这段时间以来,随着ChatGPT、DeepSeek、Sora、Seedance、Openclaw等一大批AI工具的横空出世,很多从事“创作”的人都会感受到震撼、疑惑和担忧。比如,作家郑渊洁就承认,他写不过AI。这个自信了几十年的童话大王,前段时间对记者表达了对作家这个职业前景的担忧。
AI,会挑战人类的尊严吗?这既是一个哲学命题,也是一个“AI人文学”的现实课题。
AI“鲶鱼”来了,直指人的本体论意义
郑渊洁的焦虑并不是个案。科幻作家刘慈欣前段时间也直言不讳地表示,AI在某些方面的能力已经超越了人类,尤其是在数据处理和逻辑推理方面。他预言,AI可能最先取代的是一些高智能工作,比如作家、程序员等。而漫画家朱德庸则更为尖锐地指出,AI对人类创作无益,“只会残害人的灵魂”……
艺术创作,只是AI鲶鱼搅动的职业领域的一个角落。AI在各个领域的应用,正在以肉眼可见的威力,悄然而深刻地改变着人类社会的就业形态、职场结构。很多我们一直坚信“不可能被机器人取代”的工作尤其是“智力工作”,正面临着“AI员工”的冲击——特别是律师、法官、程序员和医生等高度依赖专业知识和实践经验积累(本质上都可视为“大数据”)的职业。
一项调查显示,超半数受访程序员表示,随着AI技术的普及,找工作变得越来越难。“AI最先抢了程序员的饭碗”,这多少有点“教会徒弟,饿死师傅”的黑色幽默意味。
一直以来,人类都是地球上(包括已知的一小块宇宙时空内)最聪明的生物。然而,随着AI技术的迅猛发展,这份优越感正遭受着前所未有的冲击。就在两三年前,人们还认定机器人只能负责机械劳动,而人类则负责“风花雪月、诗和远方”。然而,技术如同一剂“去幻剂”,让我们清醒地看到,AI居然比多数普通人更擅长风花雪月。
根据劳动社会学理论,人的职业尊严由三个要素组成:经济保障、社会认同、自我实现。按照目前的发展态势,未来几十年间,在上述三个方面均大概率会因“AI替代”现象而出现影响深远的连锁反应。人类引以为傲的创造力和独特性正在遭遇来自比特世界的挑战。
从哲学视角看,这种价值失落感比失业更为深层——它直指人类存在的本体论意义。
驾驭AI、捍卫人类尊严的多维路径
面对AI可能带来的挑战,要想确保其始终“可控”,服务人类福祉并维护人类尊严,纯粹的技术乐观主义或技术悲观主义,显然都是不可取的。应对之策,应从多个维度努力——
其一,从技术层面看,应强化AI的可控性,筑牢其工具属性。
在技术研发和应用中,必须确保AI系统始终处于人类的有效监督和控制之下,避免其出现不可预测甚至违背人类利益的行为。必须持烛探幽,对“黑箱效应”保持足够的警惕,提升AI决策过程的透明度,确保其可监控、可解释、可回溯。例如,在医疗诊断中,AI应清晰展示诊断依据和逻辑,让专业医生和普通患者,都能理解其判断的合理性。从而,确保AI始终作为医生的“超级助手”存在,服务于人类健康福祉,不逾矩、不失控。
其二,从伦理层面看,要构建完善的AI治理体系,彰显人文关怀。
建立健全AI治理体系,是确保其服务人类福祉的关键。AI技术很大程度上是无国界的。各国政府和相关机构应尽快形成高度共识,加强“全球人工智能治理”的协同与联动,制定严格的法律法规,规范AI的开发和应用。同时,各层级、各领域的人工智能伦理委员会,应尽快建立健全,大胆作为、积极作为,主动对相关AI项目进行前置性的伦理评估,确保其符合道德之尺、公益之秤。
其三,从教育层面看,要培养人类与AI共舞的能力,重塑教育模式。
我们的教育体系需要及时调整、与时俱进,更加重视培养“人类与AI协作的能力”。同时,还应花更大力气培养学生的创造力、想象力、共情力等AI暂难替代的能力,使人类在与AI的共存(与竞争)中始终保持高等智慧生物的独特优势。此外,还应完善全民终身教育机制,鼓励各行各业从业者主动适应AI新技术带来的职业变迁。
其四,从保障层面看,应健全AI替代后的“转移支付”机制,实现福利托底。
放眼未来,AI对于部分岗位的替代,应该是大势所趋。而当它如秋风之至时,难免将使不少人失去生息所栖之枝。有鉴于此,笔者认为,发明一种类似于“AI替代失业补贴”的普惠型转移支付机制,将AI大规模运用所创造的财富增量,用于补贴被替代的人类劳动者——未来或许应成为各国政府的现实命题和共识。如,设立专项基金,向被AI替代的劳动者提供再就业培训、创业扶持之甘霖。又如,完善社会保障体系,确保行业性、结构性的被AI替代的失业者生活无忧、医疗有保、教育有助。如此托底,方能使人人能于AI之潮中不失尊严、不熄希望之星火。
其五,从文化层面看,应塑造积极的AI认知,守护精神家园。
通过媒体与文化产业,塑造科学、积极的AI认知与价值观,鼓励公众积极、正确、辩证地看待技术变革趋势。加强AI知识的社会科普与宣传,纠正无谓的误解、无益的恐惧,增强公众对技术进步的理解与包容。在这方面,日本的机器人文化提供了某种启示——从阿童木到哆啦A梦,机器人(AI)被塑造为“伙伴”而非“对手”。这种文化叙事,一定程度上能够缓解公众的技术焦虑。
AI之潮,既载机遇之舟,亦伴挑战之浪。我们既要充分发挥其优势,为人类社会创造更多的福祉;又要警惕其可能带来的负面影响,确保它始终服务于人类的尊严和利益。更重要的是,如郑渊洁所说,“我们要去做AI干不出来的事”,“我们的孩子最需要保护的就是想象力”。唯有这样,我们以及我们的后代才能在AI时代,努力实现技术与人文的和谐共生,让人类在科技进步的浪潮中,不止步、不沉沦、不落伍。这也正是笔者《AI的狐步舞:人工智能的技术、伦理与诗意》一书的旨归所在。
(作者是AI人文学研究者、博士,本文为广州市宣传思想文化人才项目成果摘登)
图/广州日报新花城记者:莫伟浓
广州日报新花城编辑:杨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