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从云南省曲靖市城区到林兵组村,足足有50公里。
如今,郑红琴平均每周往返一次。
每一周,她有一半的时间在城里,一半的时间在村里。
城里有她自己的三个孩子需要养育,林兵组村和周边的31个村里,有350多名监护不足困境儿童,同样需要她的陪伴。
她心中的那杆秤,左右摇摆,从未落定。
110个孩子,是她的小微公益机构今年能触达的极限。而为了这110个名额,筹款几乎占去了她全部的精力。
4月26日,她和五名来自广州、上海、杭州等地的公益伙伴,在上海联劝公益基金会“一个鸡蛋的暴走”公益徒步筹款活动中,为家乡农村地区50名监护不足困境儿童筹集未来一年的专业社工照护款项。
走着好像一直远不到头的50公里路,经历筋疲力尽的12个小时,看着募捐金额飙升到4.3万元,红琴乐观地想,“15万元的目标好像没有预想的那么遥不可及”。
这是红琴有史以来最长距离的一次徒步,但,并不是她走过的最长的路。
那条最长的路的起点,可能比她返乡陪伴困境儿童的25岁那年还要往前,可能是她在资助下完成大学学业的那年,可能是初中拿到200元助学金的那年,也可能是1991年的那个2月,在路边的纸皮箱里,她奇迹般地熬过了寒冷的夜晚与清晨,被好心的夫妻带回家的那年。
她坚信活下来一定是因为自己要去完成某一个使命,而现在自己正在践行这个使命。
郑红琴。
“我拥有了一段与其他生命共鸣的经历”
红琴在林兵组村长大。作为家中独女,她备受父母宠爱,度过了快乐的乡村童年。小学五年级前,她和许多乡村孩子一样,不爱读书,整日跟着伙伴割猪草、捡煤块。
五年级的一天,爸爸在村里的煤矿做工时受伤,被送到城里医院救治。此后近一年,妈妈带着她频繁往返于村里与医院之间。年幼的她看到爸爸因伤致残的痛苦,以及妈妈沉默的悲伤。
仿佛一夜之间,她长大了。
她拼命读书,或许觉得这是改变现实唯一的办法。
爸爸出院回到家后,家里的生活艰难万分,常年处于借钱、还钱、再借钱的境况,可谓是拆东墙补西墙。
初中的时候,她在镇上读书,成绩名列前茅,课余还在镇上的百货店卖货、带小孩。
初三的一个上午,她去打工的路上,一个女人突然往她怀里塞了一条丝巾和一双布鞋,转身就跑。妈妈知道后,让她一定要把东西还回去。
摸不着头脑的红琴回到宿舍,跟室友提起这个怪事时,一名同样来自林兵组村的女孩告诉她,其实村里早有传闻,红琴是被领养的孩子——那个女人就是她的生母。
“我不是爸爸妈妈的孩子?”如遭晴天霹雳,红琴痛苦地追问父母,父母知道瞒不住了,终于和盘托出。
1991年2月的一个中午,他们在村里路边的一个纸皮箱里发现了一个女婴,女婴身上赤裸,还有血迹,已经被冻得冰冷。他们把女婴带回去后,清洗干净、捂暖身子,女婴这才活了下来。
这个女婴就是红琴。
知道真相的红琴,很长一段时间陷入了挣扎与拉扯。
“当时觉得很愤怒,因为被同村同学告知这个事实,心里非常自卑,觉得自己是被抛弃的、不值钱的,无法理解这一切。”回忆起过去,红琴坦言,这个事件对自己冲击巨大,影响延续多年,一直到大学时期,在一次次团体活动中获得鼓励,她才慢慢自信起来。
后来,她才从其他村民和原生家庭了解到,原来自己在前一晚已经被抛在路边。那个女婴如何度过一个漫长的冬夜和寒冷的早晨,红琴不得而知,她想那或许是个奇迹。
与这段经历带给自己的伤痛相比,她更愿意相信这段经历尤其珍贵:“我拥有了一段与其他生命共鸣的经历。”
为困境儿童工作才是心安之地
红琴的人生第一次获得的馈赠,是养父母无私的爱,成长路上,还有许多支持与善意相伴:她得到的第一次资助,是初中老师给的200元;一名在当地任职的资助人,则给她提供了高中三年的学费。
高中时,她的学习成绩很好,但高考失利,只考上了一所普通大学的教育学专业。家里的境况每况愈下,养父母犹豫着想劝她不上大学,她也有些动摇。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她收到了高中资助人的来信。
她还记得,自己一边给爸爸读信,一边稀里哗啦地哭。信里说,困难总是暂时的,克服困难的决心很重要,只有好好读书才能改变家庭的命运。资助人在信里还说,困难的家庭很多,他会动员其他人想办法支持她读书。
这位资助人果然给红琴提供了大学每年6000元的学费,还对接了一家同学开的印刷厂,给红琴提供兼职机会。
红琴和孩子们在一起。
大学期间,除了兼职,红琴还加入了学校的“爱心天使行动社”。有一次,社团和助学机构合作,为家庭困难的学生提供助学金。很快,她收到机构的通知,得知自己被列入资助名单。她跟着机构到不同的地方做志愿服务,为不同的人群服务,感觉自己不再只是受助对象,而是成为能帮助别人的人,找到了自己的价值。
刚毕业时,她想去支教。但考虑到家中只有自己一个孩子,老人需要照顾,她放弃了这个想法,向云南连心社区公益基金会(简称“连心公益”)投递了简历,但没有收到回音。最终,她留在印刷厂工作。工作一年半后,心中那个“趁年轻,做理想之事”的声音越来越强烈。于是,她又向连心公益投递了简历,这一次,她顺利成为了全职员工。在这里,她专注学习社工的专业知识和手法,与许多困境儿童朝夕相处,感到舒心和踏实。
她明白,为他们工作,才是自己心安之地。
“村里的孩子也是我的服务对象”
接下来3年专业社工的工作,让红琴对于儿童工作有了新的思考,也有了新的困惑——“我们的服务真的对家庭有效、有意义吗?”
每当她回到村里,坐在家门口发呆时,总有一个孩子喜欢来找她玩。
那正是村里的煤矿几乎全部倒闭的时期,年轻人从在家打工转为出外打工,村里只有老人和孩子,孩子无人管顾,时常在外游荡。
“村里的这些孩子不也是我的服务对象吗?”红琴突然意识到,在自己的家乡,像她曾在昆明遇到的困境儿童一样的孩子至少有数百个,不乏孤儿、事实无人抚养及单亲、残障家庭等监护薄弱儿童,“他们也需要被陪伴和照护”。
许多孩子因为红琴机构的“宝贝小屋改造计划”而住上新家。
回到昆明,她毅然辞职,“冲动”地举家搬回村里。
当时,她正怀着第一个孩子,一开始想回村里边休息边慢慢筹划。然而,才休息了一个星期,她就实在闲不住了,想为村里的孩子们筹点书本和文具。
于是,她在连心公益的公众号上发布了一篇文章《没有你,我的梦想会有缺憾》,竟然筹到了一大批书本、文具和少量玩具。东西分给孩子们之后,她找村委会对接服务场地,但当地根本没有任何公益服务,一听说“公益”,大家都以为是“工艺品”,听红琴介绍要怎么开展服务,村委会只觉得“不太安全”。
无奈之下,红琴把家里的猪圈整理出一个小场地,连上门口院子的空地,带着三四十个孩子开展起活动:大龄的孩子当志愿者,小龄的孩子跟着自己做手工、画画。
就这样,一直到快生产,她才暂停了活动。开年生下孩子后,她又想继续。这时候村里终于弄明白了她到底在做什么,才给她提供了闲置小学的两间小课室作为活动场地。
此后,在村里开展公益服务的项目在断断续续的经费支持中延续下来。2020年,她在麒麟区行政审批局登记注册了“曲靖市麒麟区初心社会工作服务中心”(简称“麒麟初心”),成为麒麟区首家以农村社会工作为主要业务的公益机构。
两难问题:“别人的孩子”和“自己的孩子”
在注册机构前,红琴能获得的经费往往难以支撑她的人力成本。但她在村里生活,和妈妈一起种地、种菜,能维持基本生活,对工资没有太多要求。
“到2022年,我才开始给自己买社保。”红琴笑着说,“都不想去计算没有社保的那么多年损失了多少机会。”
她享受种地,也会带着小朋友们种地。这是爸爸教给她的道理:“人不一定能成才,但一定要成人”“劳动才是基础”。
养父母对她的影响深远。爸爸是一个固执又善良的人,当初因公受伤致残,没有劳动力,却没有索赔。2016年,他去世之后,红琴和妈妈才翻到他生前和煤矿签下的协议:接受7500元的赔偿,不再追究。
“他是从不计较的人,总是为别人多考虑一点。”红琴还记得,他残疾后开过一阵三轮车,总是不收老人的车费;陪他去镇上看病,他总是要等别人的三轮车,红琴等久了不耐烦,他总是说“等一等”“跑三轮车不容易”——他想给跑三轮车的赚上这趟的车费。
而妈妈也是一样。红琴的记忆里,妈妈养育过三个孩子,都是被父母丢弃的,其中两个养大后又被要了回去。
红琴和自己最小的孩子在一起。
有时候太累了,或者面对一时难以越过的坎时,红琴也会问自己,“能不能换一种活法”。但是,她终究还是离不开,“这也许真的是天命”。
她唯一感到抱歉的,是无法给自己三个孩子全身心的照顾。
三个孩子中,最大的孩子8岁,最小的只有3岁。前几年做早期教育,边学边在孩子身上实践。因为要在城里和村里两头跑,常常顾不上陪伴他们。虽然妈妈仍是她最强大的后盾,但孩子正是需要妈妈的时候。她心中时常牵挂,满怀内疚。
有时候孩子会抱怨,说“你去陪其他孩子,不管我们,只是嘴上说爱我们”,这样的话语让她难过又内疚。为了兼顾,她带着孩子一起做服务,孩子说要继承妈妈的事业,这让她感到欣慰。但他们年纪实在太小,带着他们做服务的时候,往往是她在陪伴服务对象的孩子们,他们四处闲逛,自己玩自己的。
“真的是两难的问题。”红琴无奈地笑道。
“不能停在原地内耗,要继续往前走”
成立机构后的几年,红琴不断面临考验:工作压力、带团队迎来挑战、找资源难、筹款难,以及不断被看见后,需要反复公开讲述自己的故事——她因此需要不断调整心态,说服自己相信,自己的生命故事可能为他人带来启发。
遇到瓶颈和困难的时候,她告诉自己,不能停在原地内耗,要继续往前走。
2025年,她参加了广州公益慈善书院的MPS班,这是一个面向有公共意识、已经在行动,并希望进一步提升公益素养、拓展视野、增强行动质量的人提供专博教育的项目。“在这里看到公益伙伴们都很卷,让我发现学习不能停,不仅仅是为了当下工作,更是伴随一生的状态。”每个月四天的学习,也成为她照顾自我的时间。
MPS合禾暴走团合影。(由左至右:邓格格、孙权赵峰、郑红琴、赵巍、刘正超、刘亚东)
2026年初,2025级MPS班的同学决定组成“MPS合禾暴走团”,在4月26日的“一个鸡蛋的暴走”中为红琴的项目筹款,总目标15万元,活动当天筹款目标3万元。来自不同公益机构的同学担任后勤组、传播组,来自北京新阳光慈善基金会的刘正超、阿里巴巴公益基金会的孙权赵峰、广州公益慈善书院的赵巍、广州市爱小丫公益发展中心的刘亚东、上海联劝公益基金会的邓格格等人,与红琴组成暴走队伍,挑战50公里。
“出发的时候,我心里有些雀跃和期待,因为在这50公里的路上,所有人都是为了自己的公益项目而走。但是我心里也不是很有底,只是这么走,真的能筹到款项吗?”红琴一直告诉自己,要保持平常心,不要有过高的期待。
前30公里,队员们还很有精神,一起说着笑着、玩成语接龙;30公里之后,所有人都非常疲惫。红琴说,尤其是40公里后,完全靠毅力,“就是要给支持项目的爱心人士一个交代”。这时,红琴机构的伙伴发来小朋友们鼓励的语音,顿时让队员们振奋起来。
4月26日晚上7时许,“MPS合禾暴走团”终于冲线,当天共筹得4.374万元。
“在这场暴走中,我再一次理解了什么是‘利他’。有这么多人,掏自己的腰包来吃一天苦,为看起来和自己‘无关’的人筹款。”红琴说。
那一天,参加“一个鸡蛋的暴走”的593支队伍,总计筹得347万元,筹款人次达到24047人。
暴走海报。
这漫漫长路上,有人做伴
参加暴走的前一周,红琴到广州上课,和MPS班的同学一起徒步穿越白云山的野路,提前拉练。
那时,山上的野花正肆意开放,或雪白或嫣红,微风过处,落英满地。
有人同行,她只觉满心欢喜。
然而,第一次走20公里路的她,当时完全想不到,自己将如何走完50公里。
就像未曾出发的人,难以想象这条路将如何启程,又将如何抵达终点。
所幸,她已在路上,且有人做伴。
广州日报民生工作室出品
文/广州日报新花城记者:林琳
图/受访者提供
视频/广州日报新花城记者:林琳 实习生:杨梓涵
广州日报新花城编辑:苏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