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4月18日傍晚,佛山夏漖粮园,人流如织。
刚刚参加完《杂物间里的麦克白》演出的范苑菁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她手指冰凉,但眼中有光:“第一次登台,我对自己的表现很满意。”
在剧中,范苑菁饰演一位43岁的家庭主妇,想找回除了“妈妈”和“妻子”之外的自己。“我今年也43岁,是2个孩子的妈妈,我觉得,我就是在演绎自己。”
与范苑菁演对手戏的麦琪韵,扮演的是想逃回剧场的女导演。而在现实生活中,麦琪韵是一位舞蹈编导,这是她第一次从幕后走到台前,通过语言与肢体讲述自己的梦想故事。
“我之前主要是做舞蹈编导,虽然见过很多舞台,但自己站在舞台上说这么多台词是第一次。”麦琪韵说。身边做戏剧和音乐剧的朋友曾建议她转行做演员,说她有肢体表达能力,“我一直很犹豫”。这一次,因为剧本读演周的机会,她终于站上了舞台。
4月17日至19日,2025-2026千灯湖青年戏剧节·夏南表演艺术季(2026春)在佛山南海桂城夏漖粮园举行。除了主题剧场、活动巡演、纪录片放映、艺术展览之外,新亮相的“剧本读演周”成为连接戏剧爱好者与专业创作者的重要桥梁。5个剧本,来自上海、杭州、南京、广州、香港的导演,与公开招募的本地演员联合呈现。64位来自全国各地的热爱戏剧的年轻人投递了近百封遴选邮件,最终仅有15位“素人”被导演选中,登上了舞台。这是大湾区优秀青年表演者的一次集中亮相,也是许多像范苑菁这样的普通人第一次从观众席走上舞台。

《杂物间里的麦克白》剧本读演现场
家庭主妇走到了台前
剧本读演,顾名思义,是以朗读和简单肢体表演为主的戏剧呈现方式,不追求繁复的舞美和调度。这种形式在国内外的戏剧节上盛行,因其轻松的观剧体验而受欢迎,更重要的是,它展示了创作过程本身,让观众了解戏剧是如何从文本生长出来的。
《杂物间里的麦克白》讲述了一个有意思的故事:29岁的女导演和43岁的家庭主妇在一间杂物间里排演《麦克白》,一个女人想逃回剧场,另一个想找回除了“妈妈”和“妻子”之外的自己。这本身就是范苑菁和麦琪韵的折射。
范苑菁住在桂城𧒽岗一带,平时会给孩子读故事书,“我会读出声的那种,一边走一边念”。她喜欢看剧,但不算“每次都follow的那种”。这次被朋友推荐来,“他说是全粤语的,你可以试一下”。她提交了一段表演片段,很快就被导演回复了。
“我自己喜欢读书,读出来的感觉跟你仔细看不一样。你看的话比较干,想象力可能不太够。”范苑菁说。她之前没想过自己会登台,“如果要肢体的话,我觉得做动作就不太行”。但这次只是剧本读演,不需要太多肢体,她鼓起勇气尝试了。排练持续了一周,然后就是演出。“很紧张,真的很紧张,”她说,但语气里是掩饰不住的兴奋,“做了这些事以后觉得我可以做到,做出来很开心。真的是走出了自己的舒适圈。”
范苑菁不是唯一的“素人”。参与剧本读演周的演员来自各行各业:有专门请了年假从南京赶来桂城排练的男护士,有幕后的剧本导演、舞蹈编导,也有像她这样的全职妈妈。“每个人准备都很充分,甚至有人报了两个剧组。”千灯湖青年戏剧节总策划人安妮说。选拔过程中,演员需要提交表演片段视频,导演根据角色需求筛选,“不论是否有表演经验,只要符合角色要求,导演就有方法将其呈现出来”。
这种“素人友好”的姿态,在专业表演院校稀缺的广东尤为重要。不同于北京、上海拥有中央戏剧学院、上海戏剧学院等专业院校,广东专业的表演艺术院校较少,但喜爱表演的人很多,不少人从校园剧社开始,通过工作坊和民间剧团积累经验。
何啟杰就是这样的例子。他是一位编导,之前在香港看过《麻雀(死)在物流货仓的晚上》的演出,非常喜欢。这次他被选中参与剧本读演周,得以与香港剧作家邹棓钧直接交流学习。“粤语剧本在商业环境下有一定挑战,广州及佛山地区对于粤语剧的需求和市场条件有限,能演出的剧目不多。”他很珍惜这次接触地道粤语剧本的机会。他认为,参与不同导演的作品能让演员接触到不同的排练方式和理念,“有助于拓宽视野和提升演技,避免只跟随一个导演而局限自己的发展空间”。

剧本读演
而对于素人演员来说,参与戏剧的意义远不止“拓宽视野”,更是一种全新的人生体验。“我也开始考虑编写剧本,探索将舞蹈、语言和空间环境结合的可能性。”麦琪韵说。千灯湖戏剧节搭建的平台,为她提供了更广阔的艺术空间。
从白天到夜晚,舍不得走
如果说演员们的故事发生在舞台之上,那么舞台之下的观众,则是戏剧节另一半的主角。
霍女士带着三个孩子,从下午一直玩到晚上九点。她一口气看了三部剧:《我们现在到哪里了?》《一只猿的报告》和《麻雀(死)在物流货仓的晚上》。
“《我们现在到哪里了?》里面提到一个问题:‘司机与乘客究竟谁决定去哪?’确实值得思考,内容本身很有哲学的意味。”霍女士说。这部作品是编剧胡璇艺写于疫情期间的新文本,本次由编导张典凌以儿童舞蹈剧场的方式呈现,借孩子们的视角传递重新建立连接和对话的希望。霍女士显然被其中的思辨触动了。
《一只猿的报告》则给了她完全不同的冲击。这部改编自卡夫卡短篇小说的作品,是本届戏剧节主单元的重磅剧目之一,是鼓楼西戏剧口碑佳作。演员李腾飞塑造了一只成功进入人类社会的猩猩“红彼得”,向观众报告自己从猿到人的进化之旅。“形式上很创新,一个演员演完全场,但并没有让人觉得闷,从造型到语言都很精彩。”霍女士评价道。
《麻雀(死)在物流货仓的晚上》同样让她印象深刻。“这是一个比较创新的剧本。”霍女士说。这部来自香港剧作家邹棓钧的作品,采用特殊的叙事方式,十四个角色,五段隐没于城市一角的故事,全被一只麻雀打乱,陷入魔幻的漩涡。读演版由剧作家本人出任导演,在剧本读演周中呈现。
三部戏,三种风格,霍女士带着三个孩子在粮园里穿梭。让她流连的不仅是戏剧本身,还有这个场地。“夏漖粮园这个场地真的很好了,活化得很好,有艺术感觉的同时,又有烟火味道,让人舍不得走。”

千灯湖青年戏剧节氛围浓郁
这正是千灯湖戏剧节选址的巧思。夏漖粮园由百年粮仓改造而成,水岸、巷道、老宅之间保留了历史的肌理,同时又注入了当代艺术的气息。观众可以在剧场里看戏,也可以在粮园的水岸边散步、拍照、吃东西。从黄昏到入夜,整个园区成为一个流动的剧场。
一座街道的戏剧实验:为了年轻人的情感需求
从2024年首次举办千灯湖青年戏剧节,桂城已经连续三年举办千灯湖青年戏剧节。为什么一个街道要坚持做这件事?
答案藏在那些年轻的面孔里。报名参演的64位素人,与《长鼻子的旅行》中巨人匹诺曹共舞的年轻观众们,他们不是为了“看热闹”而来,而是为了寻找某种共鸣、某种表达、某种日常之外的体验。这正是桂城坚持做青年戏剧节的深层逻辑:满足年轻人的情感需求。
在佛山,戏剧创作的专业环境和剧目演出的市场氛围并不浓郁,远不能与北上广深相比。“佛山的戏剧文化需要时间来培育,”安妮说,但恰恰因为这样,千灯湖青年戏剧节更应该为那些热爱戏剧的年轻人提供一个平台。
范苑菁是幸运的,她在戏剧节找到了“找回自己”的机会;麦琪韵是幸运的,她第一次从幕后走到台前;霍女士和她的孩子们也是幸运的,他们在家门口就看到了《一只猿的报告》这样的口碑佳作。
这一切并非理所当然。在商业逻辑主导的文化市场中,小众的戏剧往往最先被舍弃。但桂城选择了另一条路:用普惠的票价、用改造百年粮仓作为剧场、用持续投入的“长期主义”,为年轻人搭建一个可以看戏、演戏、讨论戏的空间。
麦琪韵参加过两届千灯湖戏剧节,第一届是观众,第二届是演员。“这次戏剧节来到社区、来到村庄,人们在这里拍照、游玩,增强观剧后的互动与停留。”这种“停留”极其宝贵,它意味着人们愿意把时间“浪费”在戏剧上,愿意在看完戏之后和身边的人聊一聊,愿意让艺术成为社交和情感生活的一部分。
这就是千灯湖青年戏剧节的价值所在:在戏剧创作土壤并不肥沃的佛山,它没有等待市场成熟再去行动,而是主动为年轻人提供平台和场所。与动辄数万人的演唱会、音乐节相比,青年戏剧节的消费客群或许是小众的,但桂城依然很好地为这群“小众”提供了看戏、演戏的服务。这本身就是“人文桂城”最动人之处。

千灯湖青年戏剧节现场
有人问:花那么多力气办一个戏剧节,能有多少观众?能产生多少经济效益?但如果换一个角度提问:一个年轻人,在家门口就能看到口碑剧目《一只猿的报告》,能自己站上舞台演绎《杂物间里的麦克白》,能带着孩子从下午讨论“司机与乘客谁决定去哪”到晚上……这笔账又该怎么算?那些被满足的情感需求、被点燃的创作热情、被打开的视野,也许经过漫长的时间沉淀,会成长为佛山这座工业城市的另一种文化气质。
范苑菁已经计划好了下一步:“下次还有粤语本的话,可以试一下。”她说这话时,眼睛是亮的。戏剧的种子,已经在这个43岁家庭主妇的心里悄悄发芽。而对于霍女士和她的孩子们来说,戏剧的种子或许也在另一个方向生长。那个关于“司机与乘客究竟谁决定去哪”的问题,那位一个人撑起整场戏的演员,那只打乱了所有故事的麻雀,它们可能不会立刻改变什么,但会在某个普通的日子里突然跳出来,让人想一想,就足够了。
这或许就是桂城持续三年举办青年戏剧节的意义所在:提供一个年轻人愿意为之停留的平台,一个情感可以被看见、被讨论、被安放的地方。
文/广州日报新花城记者:陈钰凤 通讯员:肖欢欢
图/通讯员提供
广州日报新花城编辑:石忠情